朱华姬的亲卫

作者：白川绀子

第一卷 天降巫女 第一章 假巫女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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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记住了，萤，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那位贵人的女儿。」

母亲这样交代了无数次。

「那位贵人」指的是先帝。

遭叛臣杀害的先帝。

近亲血脉尽数遇害、无一幸存，可怜的先帝。

「你要好好活着，要聪明地避开，绝不能被发现。不可以靠近皇宫，那是个非常可怕的地方。一旦踏进去，就会——」

——就会发生祸事。

－－－－－－－－－－

「好饿啊……。」

萤边下山边叹气，手上挽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刚摘的款冬花和蕈菇。

这天的早饭是青菜粥，对十六岁、正在发育的萤来说，实在不够。

萤的一天始于天还没亮就起床，生火起灶，给舅舅一家做早食；然后和一干下人一起用过聊胜于无的早饭，便上山采野菜和蕈菇。

「咦？有个甜甜的味道……。」

萤骤然顿足。她闻到果实的甜香，肯定是有果子成熟了。她赶紧寻觅果香的来处。

初夏以翠绿为山增色，泥土与树木吸饱了水分与阳光，浓郁得几乎呛人，也将果香淹没。

这个时节……是桃子吗？还是枇杷？

想像着结实累累的果实，萤的心头雀跃不已。来到山里，最好的就是像这样找到水果或莓果。

萤加快脚步，随手绑起的栗色秀发随之晃动。这时候的她，鲜活得宛如在山间奔跑的小鹿。裹着她纤细身躯的麻布衣衫不仅粗糙，又因每天上山而沾染了草汁，却无损她那生气蓬勃的美。

来到山脚附近时，萤清澈的茶褐色大眼越发闪亮，停下了脚步。

眼前出现了一片果树林。

「是杏子！」

萤将篮子放在地上，奔向果树。树枝上结满了浑圆的橙色果实，饱满的杏子正是最诱人的时候，四周充斥着成熟的果香。

这里竟然有杏树！而且还这么多。

萤立刻脱掉草鞋，爬上其中一棵树，摘下一颗杏子，连皮咬上一口。满口都是香甜的汁液。

「真好吃！」她从没吃过这么甜的杏子。

她正要忘情大吃时——

「什么人在那里？!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打住了萤。

萤吃了一惊，定睛一看，果树之间出现一名骑着马的青年。

青年俊美得令人一时失神，却也冷冽。漆黑的发，白皙的面容，目光有如精心打磨的刀刃，与他的声音一样锐利。

随风飘逸的头发并未梳成髻，而是在脑后绑成一束。看他身上的衣着便知是贵人——织有暗纹的绀青色袍子光泽闪耀，显然是丝绸。

青年睥睨般地盯着萤。

「这一带是围场，你不知道这是要上供的杏子吗？」

「咦！」

这是皇帝的杏子？

萤愣住了，手里的杏子差点拿不住。她赶紧回神，身体却一个失衡往旁边一歪，便在尖叫中落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萤忍不住呻吟出声。杏树虽矮，但跌下来还是会痛。

这时，马匹走过来，萤抬起头。

「抱歉，我无意吓你。没事吧？」青年说完，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树上，在萤面前蹲下。「站得起来吗？」

萤朝他伸过来的手点点头，但当她试着站起来，右脚脚踝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好痛！」她一屁股坐回去。

「伤了脚吗？」青年说着抓住萤的脚，压了压、按了按。「看来是扭伤了。最好先别动。」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帕子绑住萤的脚踝加以固定。

「啊……谢谢。」

看他手法熟练，萤猜想他大概经常处理伤势吧？

「您是大夫吗？」

萤这样问。他面无表情地回答「不是」，否认了。

「我是武官。」

原来如此，这点小伤对武官来说是家常便饭吧？知道他是武官之后，萤觉得难怪他的眼神和声音那么锐利。

被他喝止的时候还以为他很可怕，但他仔细帮自己疗伤，可见是个好心的人。

萤想起自己被喝止的原因，「啊」的一声轻呼，挺身坐好。

「那个……真是对不起，我没想到那是皇帝的杏子。」

那颗吃到一半的杏子已经掉在地上砸烂了，好可惜……不不不，现在不是可惜的时候，她吃了皇帝的杏子，是不是犯了重罪？会不会被抓去鞭打？还是会有更重的处罚？难不成是死罪？

见她都快哭了，青年稍稍放松了表情。

「好了，别担心，我不会把你抓走的。」青年轻拍萤的头。「皇上不会因为一个孩子误食了杏子而发怒。」

「孩子？」

青年说她是孩子，但他自己看起来也不到二十岁，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还是说，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平日的吃食太差，萤确实又瘦又小，看起来不像十六岁。

她本想说「我已经十六了」，又想到要是对方知道自己的年纪，或许就不肯网开一面，便噤声了。

可是，这时候是不是老实说比较好？

没等她拿定主意，肚子便「咕噜」好大一声响。

「呵！」

青年露出笑容，突然冲淡了那份锐利的气质，变得柔和温润起来。但这份柔和一闪即逝，他随即又恢复成原本冷硬的态度。

「饿了是吧？」

萤羞红了脸。

青年站起来，从枝头摘下几颗杏子。

「拿去。」说着，他将杏子递出去。

「这是？」

「没关系，吃吧。」

「可是，这是皇帝的……。」

「你不说就没人知道。再者，我方才说过，皇上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生气的。」

萤盯着散发出甜香的杏子咽了口口水，接过了。她咬上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又忘情地吃起来。

青年以看着孩子的眼神望着吃得津津有味、果汁糊得满嘴满颊的萤。

真是个好人。

原以为他是个可怕的人，结果人家不但亲切，还通情达理。

萤偷偷观察青年。他有一双淡然无波的蓝色眸子，容貌昳丽，周身散发出一股孤寂、冰冷的气息。这应该是因为他没什么表情的关系，能笑一笑多好？还是说武官有规定，一定要神情威严才可以？

「你是在大户人家做事的下人吧。是哪一户人家？」青年等萤啃完三颗杏子后，问道。

「呃……。」

她并不是下人，而是贵族千金，但舅舅将她当下人使唤，所以她心想也差不多吧，便懒得解释，点点头。

「东兔梅门二坊的丹生家。」

「兔梅门吗？我知道了。上马。」

「咦？」

青年拍拍马鞍。「你扭伤脚走不回去。我送你。」

「不、不，怎么好意思！」

萤慌忙摇头。让人家帮这么大的忙，就真的过意不去了。

「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上马。」

说完，青年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萤抱上马鞍，再把她带来的篮子放在她膝上。篮子里有五、六颗杏子，是他放进去的。

明明是皇帝的杏子，真的可以拿吗？

青年自己也跨上马鞍，掉转马头朝向都城而去。从树木的缝隙间可以望见城壕与城墙围绕着的都城，侧坐在马鞍上的萤望着那儿，被马儿驮着走下平缓的山路。

晓国的国都名为「寿生」，四面环山，山间的浓绿与屋宇的朱门丹柱互相辉映，青钝色的屋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过了城壕上的红桥，穿过隔开城内外的大门，便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路。这是国都最大的道路，笔直地通往位于最北端的皇宫。

路上，有些像他们这样骑在马上的人，也有背着竹篓卖菜的，还有拉着成堆货物的牛。这一日因为城内有市集，相当热闹。

路旁竖立着筑地塀※，东西向的小路井然有序地排列，每一条小路与十字路口之间都设有一道门，入夜便门扉紧闭。每道门各有其名，萤家所在的那条路的门叫「兔梅门」。

注：一种用土压制固定而成的墙面。墙上会呈现层状，看起来像木头纹路。

驮着萤的马从兔梅门转进小路。红门扎实厚重，屋顶的轩瓦上刻着兔子与梅花。

「啊，就是这里。」

萤指出一户府邸，青年便勒了马。他先下马，再将萤放下来。

「谢谢。」萤向他鞠躬行礼。

「暂时不要走动，好好静养几天。伤处最好用湿布冷敷，等不会痛了再走动。」

他提了种种建议，萤却报以不置可否的笑容。

要一个下人不动是不可能的，但他的好意令人感动。萤又朝他鞠了一躬，目送青年离去之后，才走进大门。

✿

「萤！」

一走进大门，舅舅的怒吼声便窜出来。

萤不禁缩起身子。

站在主屋门旁的舅舅正瞪着她。

「早交代过你进来要走后门！还有，你晃到哪里去了，衣服不洗，马厩也不清理！」

「对……对不起，舅舅。」

萤拖着脚急着要往厨房赶，舅舅却下了台阶来扯她手里的篮子，她来不及松手，便被扯着跌倒了。

「这杏子哪里来的？」舅舅的一双眉毛竖起来。「这么大、这么好的杏子，不可能是野生的。该不会是上供的吧？」

「这个……是人家给我的。」

「人家给的？少骗人了！偷窃上供之物可是重罪！」

「不是的，真的是——」

「还敢找借口，你这个小偷！」

话声一落，萤便被一巴掌掼到地上。接着，脸上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要是追究到我身上，你要怎么赔？你这扫把星！」

舅舅再次举起手来之时，一个少女一脸惶急地从厨房奔过来。

「老爷饶命！」

来人是萤乳母的女儿，巴儿。她张开双臂将萤护在身后。

舅舅见了，皱起眉头。

「巴儿，还不让开。」

「不。老爷为什么这么狠心？萤小姐不是老爷的外甥女吗？」

「谁要认一个父不详的当外甥女！狗杂种！」舅舅恨恨骂道：「都是你，害我没拿到弁官一职还不够，又害我被父亲扫地出门，想到就晦气！」

「那是因为老爷您自己——」

萤扯了扯巴儿的袖子制止她。再说下去只会助长舅舅的怒气。

之前，舅舅曾贿赂有权有势的贵族以谋求弁官的要职。然而，对方是收了贿赂，却不出力，理由是岂能荐举一个妹妹怀了父不详之子的人。

贿赂一事也瞒不了外祖父，舅舅被除籍、逐出家门，直到外祖父过世后才得以回家。从此，舅舅便把外祖父、萤的母亲和萤都恨上了。

本来得不到要职是因舅舅欠缺才干，妄图贿赂买官更是荒谬，外祖父说这一切都是舅舅咎由自取，舅舅却全怪在萤的母亲和萤身上。

舅舅狠瞪了萤一眼。

「让你留在这个家，你就该谢天谢地。要是还不知足，大可马上就滚，带着灯给我滚！」

萤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灯是萤的母亲，现正卧病在床。若只有她一个人也就罢了，但现在要是被赶出去，她养不活病弱的母亲。

「别，舅舅，求求您，别把我们赶出去……。」萤哀声恳求。

舅舅却以看着脏东西的眼神瞪过去。

「你懂不懂规矩，想求我就这样求！」舅舅一把抓住萤的头发，将她的头按在地上。「好了，说啊！难不成要我教你怎么说话？」

萤的额头被迫磨擦着粗砺的地面。好痛……她忍着泪，挤出话语：「求……求求您，不要赶我们出去……。」

她被按在地上，以艰难的姿势勉强说完。

舅舅满意地哼了一声，松了手。

「要是你好好干活，也不是不能让你们留下。休想偷懒！」

丢下这几句话，舅舅便带着装有杏子的篮子回主屋去了。

「小姐……。」

萤抬起头，巴儿便用衣袖帮她擦额头，脸色悲苦得彷佛皱成一团。

「太过分了！要是老太爷还在，绝不会让老爷这般对您！」

老太爷便是萤的外祖父。六年前，外祖父去世之前，萤是住在主屋的。然而，等外祖父过世，舅舅一回来便将她和母亲赶进仓房。

母亲是在外祖父去世的前两年就病倒了。

「我跟你说，无论什么事，习惯了就好了。待在这里，还能一边做事一边照顾母亲。」

彷佛是鼓励自己一般，萤努力开朗地这么说，接着站起来。扭伤的脚踝阵阵作痛，看来是刚才跌倒时又伤到了。

萤小心地护着脚，走向仓房。

「小姐，您的脚……。」

「扭了一下。已经给人看过，不要紧的。」

萤边说边伸手入怀，说声「给你」，将掏出来的东西递给巴儿。

「萤小姐，这是……。」

是杏子。萤趁着跌倒时，从篮子里摸了两颗出来。

「您什么时候拿的？」

见巴儿吃惊，萤有点得意地笑了。「给你。可甜了。」

她打开仓房的门，看见母亲躺在后面的木板房里。

母亲并未睡着，正呆望着半空。

「娘。」

萤喊了一声，进了木板房，在母亲身边坐下。母亲没有反应，萤也不在意，扶她坐起来。巴儿也过来帮忙。

「有人给我杏子，我帮您剥皮，您快吃吧。」

萤从怀里又取出另一颗杏子，剥下薄皮。

母亲仍以毫无焦距的视线望着半空。

母亲得的是一种叫做「灵腐」的病。这种病并不是身上哪里不好，而是患病的人渐渐像被抽了魂般木木呆呆的，最后长睡不起。据说这是秽神吃掉人的灵魂，让人慢慢腐蚀的关系。患病原因不明，也无法可治。现今，都城里有不少人罹患此病。

「希望灯娘子的病能好起来。」

巴儿看着萤仔细剥杏子皮，默默冒出一句。

「嗯。」

巴儿的母亲已经死了，也是得病而走的。

「听说得这个病的人越来越多……外面都说，病情一直压不下来，是因为朱华姬大人不在的关系。」

「对喔，一直没有选出新的朱华姬出来。」

朱华姬是侍奉晓国守护神的巫女。

守护神会保护晓国免于所有邪秽，并带来福运。侍奉守护神的巫女由贵族之女当中选任，但自从前任朱华姬于去年过世以来，迟迟没有选出新任的朱华姬，因此大家都说神明生气了。

「可是，这种病是从十六年前开始流行起来的吧？那就和朱华姬没有关系了。」

「也有人说是先帝作祟。」

「先帝？」

「先帝不是死于十六年前的政变吗？所以呀……。」

萤不作声了。凡是有关先帝的话题，她都不愿多谈。因为若不闭紧嘴巴，她怕自己会说溜嘴，不小心破坏自己与母亲的约定。

「不只先帝，人家说那时候宫里还死了好多人，先帝的后妃、皇子、女官，好多好多人……。」

十六年前，当时的皇帝被臣子所杀。

事情起于皇帝与太上皇之间的不和，朝堂因此分为两派，一派追随皇帝，一派追随太上皇。

终于，在双方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中，政变爆发了。

那一晚，内里※失火，卫士们惊慌失措，皇帝被太上皇一派的臣子所杀，后妃、皇子也无一幸免。

注：古代皇帝居住的皇宫区域。

不仅如此，太上皇也死于皇帝派的臣子之手。

皇宫成为敌我交战的战场，一场混战过后，皇帝的直系血脉无一幸存，许多女官和臣子也受政变波及而丧生。

「还好灯娘子没事。」

萤因为巴儿的这句话回了神，剥着杏子皮的手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嗯，是啊。」

萤望向母亲愣愣的侧脸。当时，母亲在后宫担任女官，在政变中勉强保住一条小命逃回家，也就是这座宅邸。

而当时，我就已经在母亲肚子里了。

正因如此，母亲才会拼死命逃出来。

仓房外传来马鸣声。巴儿猛地站起来。

「糟糕，我得赶快去打扫马厩，不然又要挨老爷的骂。」

萤也要站起来，但被巴儿制止。

「小姐服侍灯娘子吃杏子吧！而且，您伤了脚，千万勉强不得。」

「我的脚没事，一会儿就过去。」

巴儿匆匆出去了。萤也迅速剥掉剩下的果皮，将杏子递到母亲面前。

「娘，来，吃杏子。」

杏子到了嘴边，母亲的视线仍在半空中游移，但还知道要张嘴咬杏子。

萤多少松了口气。

得了灵腐病的病人，喂食是一大难题。像母亲这样愿意进食还算好的。很多人在患病后渐渐什么都不吃，最终衰弱而亡。所以母亲肯吃，萤就松了一口气，觉得还不到绝境。

母亲的嘴角溢出杏子汁，她赶紧拿旁边的帕子擦了。小时候都是母亲这样帮自己擦嘴，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萤注视着缓缓吞下杏子的母亲侧脸。即使生了病，母亲依然很美。年轻时的母亲一定更美……是啊，美得连先帝都无法抗拒。

「娘，您的吩咐我一直都记着，所以，您快好起来吧。」

「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母亲这么叮咛过她，所以萤藏了一个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连巴儿都不知道。

她是先帝之女。

在后宫担任女官的母亲被先帝看上，怀了萤。母亲虽是贵族出身，却不过是一介小小女官，她无意与那些背靠权贵的后妃争宠，因此对承宠一事始终秘而不宣。

不久，政变发生，皇帝薨逝，所以萤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母亲告诉过她，她身上有一个东西和皇帝一样。

是胎记。很神奇地，她和皇帝在身上同一个地方有着同样的胎记——后腰上的花形胎记。

「娘，不吃了吗？」

一颗杏子吃不到一半，母亲便不再张嘴了。

萤将杏子放在旁边，盖上帕子。

母亲甚至没有告诉外祖父谁是萤的父亲，也交代她绝不能将生父是先帝一事告诉任何人。

可是母亲也说，她不能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就不能谨慎地避开。

「避开什么？」年幼的她问。

「躲开祸事。」母亲回答。

祸事——到底会有什么祸事，萤不明白。当时的她，连「祸事」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不可以靠近皇宫」这句话深刻地印在萤的脑海中。虽然母亲隐瞒了自己与先帝的关系，而且当时的女官大多死于政变，但天晓得会不会从哪里又冒出知道当年事的人，所以萤千万不能靠近皇宫。

这一点都不难，毕竟皇宫是个萤想靠近也靠近不了的地方。

在这里从早劳作到晚，加上照顾母亲，一天就过去了。日子一定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的……。

「萤、萤！死到哪里去了，又在偷懒了吗？!」

舅舅的怒吼响起。不赶紧出去又要捱打了。

像这种时候，赶紧出去照样会捱打，但去得越晚，舅舅打得越凶。有时候打得太凶，她会耳鸣一整天，很不方便。

萤很清楚，舅舅并不是看在血亲分上才让她们留在这里的。他是留着萤当出气筒。

她要离开这里是很简单，但她不能丢下母亲。

萤让母亲躺下之前，轻轻将耳朵贴在母亲胸前，闭上眼睛。听着母亲的心跳，她紧紧抱住母亲，却等不到回抱自己的臂弯。

每当这时，萤总感到彻骨之寒，彷佛遭到寒风吹袭，冷意从骨子里不由自主地窜出。

让母亲躺好，她准备站起身时，脚踝却一阵刺痛。

青年那时帮她绑的帕子松了，于是她重新系好。想起对方关心自己伤势的样子，萤突然觉得心好痛。

就像冻僵时浑然不觉的割伤，温暖之后却痛了起来似的，青年的温柔幽幽地刺痛了她的心。

✿

几天后的早上，萤正在后厨的水井打水时，听到外面有些吵闹。

在吵什么呢？她好奇地从后厨探头看，只见大门前停放着一顶金碧辉煌的轿子，十来个人身穿相同的红袍列队肃立。

原来是神只官。

其中一个看似位分最高的人正在主屋前与舅舅掰扯不清。

「我说了要来迎接萤姑娘。你为何不让她出来？」

「不是的，就是、那个……萤她……。」

——找我？

萤还在不解地眨眼，巴儿便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后厨带出来。

「神只伯大人！您要找的萤姑娘在这里！」

正与舅舅争执的男子闻言回头。

此人年近不惑，看起来颇为忠厚老实。

神只伯？那可是统领神只官的长官，这样的人怎么会找我？

神只伯看到萤的模样却皱起眉头，然后眼带抗议地看向舅舅。

「听闻萤姑娘乃丹生家千金，如此与下人何异？」

「这是——」

舅舅脸色都青了。巴儿朝萤推了一把，将她带到神只伯面前。

「请问大人有何贵干？」

萤一问，神只伯一甩袖子便跪下来。她不禁大吃一惊。

「皇上有令，请您即刻入宫。」

「咦？」

神只伯的态度与所说的话，让萤目瞪口呆。

——皇上？皇上找我？为什么？

「请上轿。」

一名神只官掀起轿帘。看来轿子是为萤准备的。

「请、请问，为什么要我入宫？」

她不知这整件事该如何问起，勉强才挤出这句话。

「本官没有资格论及此事，还请见谅。入宫后，皇上将亲自下令，请耐心等候。」

哪有这么乱来的？没头没脑就突然叫人进宫，谁敢去？

「请等一下，突然要我进宫，我也很为难。」

「此乃皇命，抗旨将殃及全家，请务必三思。」

神只伯语带客气，甚至堪称亲切，但萤的脸色却很不好。

不遵旨，就会被罚；而且不只自己，还会连累母亲。

「喂，萤，还不快去！别给神只伯大人添麻烦。」

听到皇命二字，舅舅脸色发青，推了推萤。

萤踉跄着开口问道：「请问，我很快就能回来吗？家母卧病在床，不能没有我。」

「别担心，皇上不会不顾您生病的母亲。」

这是马上就能回来的意思吗？还是……。

「不可以靠近皇宫。」

——可是，又不能违抗皇命。

答应母亲的事与皇命在脑海中不断打转。

「萤姑娘，请吧。」

神只伯拉起她的手，萤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个！请等我一下！」

萤拖着尚未痊愈的脚，跑回仓房。母亲正睡着，她在闭着眼睛的母亲身边不知如何是好。

——我该怎么办？

萤望着母亲的睡脸半晌，叹了一口气。

「娘，答应您的那件事，我做不到了……。」

她喃喃说声「对不起」，站起来，然后掀开自己当作寝垫的草席，取出一个细长布袋。里面是一支横笛。

这是母亲传给她的唯一一件宝贝。

她将横笛插在腰带上，回到神只伯那里。

等她上了轿，轿帘一放便立刻起轿。萤没有准备，差点被晃得跌出轿子。从轿帘缝隙向外看，巴儿流泪带笑地正朝着她挥手。显然，巴儿不知道她的身世秘密，以为皇帝召见是天大的好事。

轿子离丹生家而去，穿过兔梅门，从大路一路向北，朝皇帝所在的皇宫前进。

皇宫，就是春杨宫。

——皇上到底为什么召见我？难道是身为先帝之女的事曝光了？如果是，她会有什么下场？

萤紧紧握住笛子。

「会有祸事。」

母亲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

当今皇帝是先帝的远亲。

前朝叛乱后，朝政一度在帝位空悬下进行，结果困难重重，于是立新君一事刻不容缓。

然而，与先帝血脉相近之人几乎都被杀光了，皇族旁支中与先帝血缘最近的，正是当今圣上，算起来是先帝的叔祖之孙。

虽然皇位等于是凭空掉下来的，但庆幸的是，今上十分贤明，是一位果断俐落的英杰。以重建宫殿一事为例，本因贵族争权夺利而窒碍难行，皇帝下令交由邻国的优秀工匠来办，转眼便顺利完工；又如不分贵贱用人唯才，地方生乱便立刻派皇子领兵平定，人人都说如今的皇帝即使在历代皇帝中也是屈指可数的贤君。

——既然如此，那么召见我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萤只能在心中祈祷，但愿不是坏事。

轿子行过大路，终于抵达了宫门——春杨宫的入口。

宫内，壮丽、铺着蓝鼠色屋瓦的殿舍林立。地上铺了白砂，走在路上沙沙有声。春杨宫一如其名，处处种着杨树。

一行人足不点地往里而行，皇宫深处便是皇帝所在之处的内里。

轿子停了。萤下了轿，被带到其中一处殿舍。她还以为皇帝会在那里，但等着她的，却是一群华衣美服的女官。

「先更衣吧。现在这一身，只怕有些不妥。」

神只伯想委婉表达，却找不到恰当的用词，最后只能这么说。

女官们举止优雅地围住萤，将她的衣服脱得只剩一件里衣，又拿湿布将她的头脸手脚都擦拭一遍。

脱下的衣服不知被她们拿到哪里去，唯有本来插在腰带上的布袋，萤牢牢握住不放。

「穿桃色的吧。」神只伯说道。

女官依言让萤穿上桃色广袖衣。她从未穿过这样上好的丝绸，柔润细致的触感令她吃惊不已。

「上衣选朱色，下裳淡萌黄……。」

她们给萤穿上朱色织金丝无袖上衣，套上裳裙，系上染有花鸟图案的艳红腰带，披上细绢领布。

给她套上锦缎鞋后，女官们开始为她梳头。于头顶梳好双环髻，其余的发丝披垂下来，再插上红玉簪和花簪，女官们便退下去了。

萤从里到外焕然一新，神只伯上下打量一番，频频点头赞叹。

「哎呀，差点认不出来。这样应该没有问题了。走吧。」

「接下来要去哪里……。」

「去面圣啊。」

萤立刻紧张起来，确认般地按住插在腰间的笛子布袋。

她跟着神只伯走过内里的回廊。华丽的回廊屋顶铺瓦，檐下挂着一排镂刻了雅致藤蔓花样的灯笼。

一路上，萤好几次差点跌倒，因为裳裙太长了；衣袖也很长，拿东西相当不便。

她怕跌倒，走路只顾看着脚下，不料，神只伯却停下来。

「这边。」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朱漆门。神只伯一个眼神过去，站在两旁的侍卫便将门打开。

一看到门后的光景，萤吓了一大跳。

一排排的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她。

她认得一身红袍的是神只官，此外还有穿着青袍、紫袍的人，应该都是高官吧，那袍子看起来就是上好的。

不知为何竟还有少女。她们都穿着相同的桃花染的服装，看似是年轻的女官。

「请上前吧，不用怕。」

神只伯轻声这么说，推了推不知所措的萤。人墙中央空了出来，宛如是专门给萤通过的走道。道路尽头的台上，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御帘垂到他胸前，让人看不见他的面孔。

——是皇帝。

萤咽了一口唾沫。

这里的人是怎么回事？干嘛这样盯着我看？而且，很多人的眼光都很不友善，如果不是自己多心的话。

——到底是要做什么？

萤怀着满心的困惑与不安，举步走向皇帝。

然而，才踏出一步便踩到裙摆，跌了一大跤。

全场静默片刻，便响起惊诧与轻蔑兼而有之的叹息和窃笑，还有少女的嘻笑声。

萤的脸颊羞得像着了火。她急着爬起来，裙摆却缠住了。四周泛起了更多压抑的笑声。她不禁闭上眼睛。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出丑？

自己连到底为什么被叫来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带来，换了衣服，又为什么趴在这里？好想现在就回去。

这时候，萤感觉身子忽然一轻。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被人抱起来了。

一名青年抱起了萤，眼神严厉地朝官吏们一瞪，笑声戛然而止。

萤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望着青年的脸，吃了一惊。

漆黑的发，淡然无波的双眸，冷漠而昳丽的面孔——正是在杏林遇见的那个青年！

和那天不同，此刻他束发戴冠，但惊人的俊美让人不可能认错。

倒是他一副没认出萤的神情。她现在的装扮彻彻底底换了样，也难怪他没认出来。

他横抱着萤，俐落地走到皇帝面前。

「柊，你真是宅心仁厚啊。」

御帘后传出一个调侃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皇帝的声音。

被称为柊的青年默默放下萤，在皇帝面前低头跪下。萤见状，也依样画葫芦。

「好了，你们两个都把头抬起来。」

依言抬头的萤简直要把身旁的柊看出洞来。果然是那时候的青年没错。

柊也往她看过来。

在一瞬间的讶异之后，他低低「啊」了一声，睁大了眼。

「你是——杏子。」

「杏子？」

皇帝的声音插进来。

「哦，杏花吗？这姑娘的确像那种小花般惹人怜爱。难得你做得出这样的比喻。」

「不，不是——」

话说到一半，柊打住了。

若要解释清楚，萤吃了上供杏子的事就瞒不住了。

所以，他才打住的吧？

「好了，杏子姑娘，」皇帝的声音转向萤。「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

——有事必须让我知道？

萤凝神看向御帘之后。

可惜完全看不到皇上的龙颜，唯有清朗的声音落下。

「你被选为朱华姬。」

萤眨了眨眼睛。

「朱华姬？」

「正是，服侍我国守护神的巫女。你雀屏中选了。」

——咦咦咦？

萤整个人都混乱了。

「我……我吗？为什么……？」

「去年，前任朱华姬过世，朝廷一直在寻找继任者。」

「那，可是，怎么会选上我？」

「是啊，陛下。」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成群的官吏中响起。一名身穿深紫色官袍的壮年男子越众而出。

「为何选上这姑娘？分明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例如令千金吗？右大臣。」

皇上的话让他一脸不甘。

「臣不敢。只是，这姑娘是丹生家的人。丹生家虽是贵族，却是品级最低的从五品中的下品，要担任朱华姬，只怕不太够格。」

「朱华姬依制是从五品以上的贵族之家选任，这不是按照祖制吗？」

「这是没错。」

「而且，现今虽只是五品，但丹生一族却是曾担任多任神只伯的世家。若论家世，应该没得挑吧？」

右大臣一脸苦相地闭上嘴。

但是，另一个地方却有人出声了。

「朱华姬历来均选自桃花司，桃花司的女官也因此而齐聚于此。」

「这惯例可有明文规定？」

「这倒是没有。」

皇帝缓缓靠向椅背。即使隔着御帘，也彷佛可以看见他露出宛若胜利的笑容。

「还有谁有异议？」

「臣……臣斗胆，陛下尚未对为何选此女为朱华姬一问给出答覆。」

「理由吗？」皇上的声音倏地庄严起来。「因为寡人做了梦。」

群臣的脸上出现不解之色。

「梦中，寡人看到了一道圣光。那道光指向了这姑娘。醒来后，寡人便明白，这姑娘正是新一代的朱华姬。」

一阵低呼声传开。

「竟然如此！」

「神谕啊！」

「原来是守护神亲自指名。」

「真的吗？」

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萤仍处于混乱之中。

——是神明选了我？怎么会？为什么偏偏选上我？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守护神祀奉在宫内，成了朱华姬，就必须住在宫里。

竟然要住在母亲交代千万不能靠近的皇宫——不，在这之前，一点神事都不懂的自己，怎么可能当得了朱华姬？

该怎么拒绝才好？

萤还在烦恼，皇帝就出声了。

「正是如此。所以你今后就要在宫里生活了，知道吗？」

「这……呃，那个，我……。」

「你的住处在内里后方。一切都会安排好，不会让你有任何不便。对了，听说你在丹生家身边跟着乳母的女儿是吧？就叫她来当你的侍女吧！」

「呃，叫巴儿来……。」

「听说你在丹生家饱受欺凌不是吗？住在这里，就不用担心那些了。还有好吃的食物，保证吃得饱。」

「吃得饱——」

萤咽了口口水，然后心头一凛，赶紧摇头。问题不在这里啊！

「对了，听说你母亲病了。不必担心，寡人会命人照顾她，准备地方让她养病，也会为她找个好大夫。」

「咦！」

这让萤大为心动。那样的话，母亲的病或许会好起来。

「没问题吧？」

「我……。」

真的要答应吗？皇上说的，桩桩件件听起来都很美好，但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上了一个很不妙的方向。

「萤。」

皇帝的声音忽然尖锐得彷佛能刺伤人。

「你可别搞错，寡人并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方才寡人说的是，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并没有说让你选择当或不当。寡人说的是要你做好准备。你就是下一任的朱华姬。」

萤屏住气。

——我必须成为朱华姬。

她并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成为朱华姬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全然不知。

她低头不语，皇帝的话却还没说完。

「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柊。今后，你的事，就由柊来负责。」

萤悄悄看向跪在旁边的柊。他回应她的是一个没有表情的表情。

「他虽然冷冷的、不爱说话，却是个耿直的人，武功也好。寡人这个做父亲的可以替他保证。」

——父亲？皇上是他父亲？

这么说……。

「咦，他是皇子？」

皇帝回了吃惊的萤一句「没错」。

「柊是寡人的次子。」

「这……这么尊贵的贵人，怎么能来照料我？」

「你不知道吗？柊将成为你的亲卫。这个职务向来由二皇子担任。」

「亲卫？」

「就是辅佐、照顾、护卫朱华姬的人。他是你的盾，你的剑，你的狗。你当他是仆人就行了。」

「仆、仆人？」

把皇子当仆人？她怎么敢！

「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吩咐他。柊好像也很中意你。柊，带朱华姬到泳宫吧！」

「是。」

柊向皇帝行了一礼，转身面向萤。

「呃。」

他突然又抱起萤，就要往外走。

「那、那个，我自己能走……。」

刚才是踩到裙子，只要小心点就没事了。

柊却无意放下她。

「你的脚受伤了，不能让你走路。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抱着她走？真的能让一个皇子尽这种职责？

萤不知所措，淡然而面无表情的柊却丝毫不为所动，离开了宫殿。

✿

「刚才那里是内里正殿，皇上白天处理政务的地方。后面的就是后宫，后妃、皇女、皇太子的殿舍都在那里。更后面的便是泳宫——神明的宫室，也是你的住处。」

柊抱着萤走在回廊上，一边向她说明。内里和泳宫，分别以回廊分隔；来去之间，必须穿过门。

从连接回廊的一扇门走进去，便是泳宫。

「好漂亮。」

萤不禁低声说。占地广大的泳宫里，有一座巨大的水池。池水清澈，水面闪耀着初夏的阳光。

水池正中央，建着一座小巧但华丽的朱漆楼阁。一座红色的桥连接着楼阁与池畔殿舍延伸而出的露台。

「那座楼阁便是守护神的居室。」

前方的殿舍则是萤的住处。柊走上阶梯，进了殿舍中的一室。此室天花板很高，室内有很多扇门，全都敞开着，通风极佳，正面看得到水池。

入口附近架着幔帐以遮蔽视线，白绫帐面上有着美丽的花鸟暗纹。木地板上铺着看来触感柔软的花毡，后面装饰着一架色彩缤纷的屏风，屏面织染出鲜丽的瑞鸟衔花纹。

柊将萤放在花毡上。

「稍等。」

他说完就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独自被留在偌大的房间里，萤顿时感到不安。

——我到底会怎么样呢？什么朱华姬，什么皇宫……要是身为先帝之女的事被揭穿怎么办？我会有什么下场？

萤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也就是胎记所在之处。那与先帝同样的胎记。

但愿宫里没有人知道母亲与先帝之间的关系……。

她还在烦恼东烦恼西时，柊带着一个小瓶子回来了。

「脚伸出来。」

皇帝说「把他当仆人」，但柊可不会以仆人的口吻说话。

但是——脚？

柊在萤面前蹲下，掀起裙摆，抓住她受伤的那只脚。

「呃，那个……。」

「不要动。」

柊迅速解开她的足袋绳子，脱下，打开瓶盖将里面的东西抹在脚踝上。

滑滑的，好冰。

「这是药膏。药效很好。」

上完药，再用布缠好，柊的举止干净俐落，没有半分多余。萤看着他的动作看呆了，直到他要帮她穿足袋才回过神。

「那、那……这个我自己可以！」

「不要动。」

被他一喝，萤定住了。

柊给她穿上足袋，仔细系好绳子。他的神情和声音虽冷，手上的动作却像抚摸小鸡般轻柔。

萤的心跳越来越快，脸上也开始发烫。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会对自己这么好？亲卫就是要这样温柔细致地照顾她吗？真的吗？

「你们俩感情真好啊！」

突然有人出声，萤顿时慌了。这声音——是皇帝。

她一抬头，一身鲜艳绯袍的男人正要进来。男人年纪大约四十出头，端正的脸上有着与柊相似的犀利神色。

「陛下。」

柊端正站好，低下头。萤要跪拜，被皇帝制止了。

「免礼，不必拘束。」

说完，皇帝走到两人身边，在花毡上坐下来。一个容貌温润柔和的青年跟着皇帝进来，坐在皇帝身后。

「此人名叫青蓝，是个巫术师，跟着我很久了。」

所谓的巫术师，便是施行咒术或驱魔去邪的人。据说他们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青蓝低头行礼，银色长发随之摇曳。他的头发既未绾也不绑起，而是披在背上。青袍也与国内的服饰不太一样。长相也好，名字也好，看来都像邻国的霄国人。

银发、金发，是霄国人的特征。

青蓝一遇上萤的视线，便温和地微笑。

这人美得像女人，微笑令人如沐春风。

「陛下有事？」柊问道。

皇帝回答「嗯，是有点事」，然后接过脇息※便将手肘靠上去。

注：一种席地而坐时放在身侧，用来搭放手臂的家具，类似中国的凭几。

「我还担心不知道你们相处得怎么样，看来挺好的，我就放心了。不然柊可就当不成亲卫了。」

皇帝托起腮，无声一笑。

萤歪头不解。「请问陛下的意思是？」

「怎么，柊，你什么都没说啊？」

柊垂眼不答。

皇帝对萤笑道：「所谓的亲卫，也就是朱华姬的丈夫。」

「咦——」萤睁大了眼睛。

——丈夫？

「丈夫吗？」

「对。」

「可、可是，朱华姬是侍奉神明的巫女，既然这样，不是应该是未婚之身吗？」

「当然不是真正的丈夫，是假的。」

「假的？」

「朱华姬与守护神的传说，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多少……我想，大家知道的我应该都知道。」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名为朱华姬的少女。某日，她奏乐时，一位神明被她的音色所吸引，从位于大海极东处的神殿乐宫远道而来。

朱华姬为神明演奏了琵琶、阮琴、横笛等各种乐器，跳了优美的舞。神明欣赏她的舞乐，从此长驻于此，成为守护神。

「我知道的是这样的故事。」

萤说完坊间流传的内容，皇帝轻轻点头，说道：「这个故事还有后续。神明喜爱朱华姬的舞乐，想娶她为妻，带回乐宫。朱华姬很为难，便以『已有丈夫』为由拒绝了神明的求婚。神明不同意，提出要求：『既然你有丈夫，便让我看看。』

「于是朱华姬向皇帝求助。皇帝便派皇太子扮成朱华姬的丈夫，却被神明识破，于是皇帝又派了二皇子。为了不再被识破，两人扮成一对恩爱夫妻，神明这才相信了，只好放弃将朱华姬带去乐宫。」

「所以，现在二皇子也继续假扮朱华姬的丈夫？」

「对。因为随侍在侧，自然也就身负辅佐与护卫之责，等于是照顾朱华姬的人，称为『亲卫』。」

说到这里，皇帝以打趣的眼神看着柊。「柊，你可要好好干，别让朱华姬被神明抢走了。」

柊一本正经地点头说「是」。

这时，皇帝站起身。

萤还以为皇帝要回去了，却听他喊了一声。

「萤，跟我来，我带你看看楼阁内部。喔，柊，你就在这里等着。」

皇帝制止了准备站起来的柊。柊微微皱眉。

「但是，朱华姬的脚受伤了，不能让她走到那里。」

「不、不会，我还不至于不能走。」

萤插嘴，柊瞪了她一眼。

「逞强会让伤势恶化。你暂时都不应该走路。」

「可是……。」

萤认为这太强人所难了，但柊似乎是认真的。

皇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爱操心。照顾和宠溺是两回事啊，柊。好吧。」

皇帝毫无预兆地将萤一把扛起来。

萤不禁惊呼一声。

「这样你就没话说了吧？」

说完，皇帝便从前方敞开的门走到露台上。青蓝静静尾随其后。

萤隔着皇帝，从露台通往楼阁的桥上往内看——

柊皱着眉，一脸凝重。

✿

「听说你十六岁了，怎么这么瘦，像个女童。以后多长点肉啊。」进了楼阁将萤放下后，皇帝这么说。

「是。」

萤含糊点头，一边环顾楼阁内部。

楼阁呈八角形，一如外观，建筑物本身并不大，但处处镶金嵌玉，装饰极尽华美。墙边放置着一座螺钿精工的红漆柜。

楼阁内部精致绚烂，萤感叹，不愧是神明的御殿，但同时也很不安。她真的可以大剌剌地闯进这个神圣的地方吗？

「这里是神明的住处吧？擅自进来真的没关系吗？」

可是，就算说声「打扰了」也不会有人回应。听说神明无法以肉眼所见，她现在也看不见。

「嗯，本来是不太好。照规矩，皇帝也不能进来这里，朱华姬也要行过一定的仪式才能进来。」

「呃，那现在怎么进来了？神明会生气的。」

「神明不会生气。」

皇帝简短地回答，缓缓走向柜子。

「有件事必须先告诉你。」

他伸出手，在柜子表面来回抚摸。然后，回头对萤说：「你看这个。」

皇帝打开柜门。

萤睁大了眼睛盯着柜内看了好几眼，一阵疑惑。

「什么都没有啊……。」

柜子里空空如也。

「没错，什么都没有。这里，本来应该存放着神器。」

神器，即是神明赐下的东西。如今却空无一物？

「为什么？」

「十六年前政变时，神器被偷了。」

萤大惊。「被偷了？」

她根本没听说过这种事。既然被偷了，不是应该闹得很大吗？

「也难怪你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皇帝关上柜门。「听好了，萤。这里不只没有神器，还少了更重要的东西。」

「更重要的东西？」

皇帝只回了一个词。

「神明。」

萤愣住了。「咦，神——神明？」

没错。皇帝点头应道。

「我国的守护神，也就是千依神，这位神明不在了。」

萤说不出话来。

——神明，不在了？

「不、不会吧？怎么会？」

「我从上一代的朱华姬口中得知时，也是这么想。但，千依神离去的证明确确实实出现了。农渔获连年歉收，秽神日夜不分肆虐横行，还有你也很熟悉的那种病——『灵腐』的蔓延。失去了守护神，我们挡不住邪秽。」

皇帝叹了一口气。

「那种病，是因为神明不在的关系？」

母亲得的病，原因竟是……？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们也不知道。不知是因为神器被夺，还是因为朱华姬被杀？」

「被杀？」

「当时的朱华姬是在政变当晚，在这座楼内断了气——就在空空如也的这座柜子前。」

萤向后退开几步——就在这里？

「失去了神明护持，国家很脆弱。如今是青蓝以巫术将邪秽多多少少压下来。」

皇帝朝候在墙角的青蓝看去。

「青蓝本是霄国人。他出自巫术师一家，八岁就跟着我了。霄是巫术的大本营，青蓝在家乡也是数一数二的术者。」

青蓝垂落视线，无力地摇头。

「以在下之力，无法取代神明。在下顶多是在即将雪崩之时稍加阻挡。」青蓝以平稳的声音说。「必须尽早请千依神回来。」

「请神明回来？请得回来吗？要怎么做？」

「这十六年来，我们都在摸索方法。若神明真的像传说那般，会受到朱华姬的舞乐吸引而来就好了。然而上一代的朱华姬花了十五年，神明都没有现身。」

听着皇帝的话，萤赫然惊觉一件事。

「请等一下，如果神明早已不在了，那么在陛下梦中谕示要我担任朱华姬的是……。」

皇帝无声一笑。「你发现啦？那是骗人的。」

「骗、骗人的？」

「没办法，要让所有人闭嘴，那是最好的办法。只要说不是我选的而是神明选的，他们就算心里骂翻了，也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怎、怎么会……。」

尽管是不得已，但冒神谕之名，不会被神明惩罚吗？啊，惩罚人的神明不在了。可是……。

脑筋一直打转的萤又有了另一个疑问。

「可是，陛下为什么选上我？」

「嗯，这就问到重点了。千依神爱好舞乐，朱华姬应由擅长歌舞音律的贵族千金中选任；但是呢，朱华姬的选拔非常麻烦。」

「麻烦？」

「朱华姬本身一概与政事无涉，唯一的任务便是侍奉神明。但是，她的亲族却不在此限。朱华姬之父，得授与高官作为奖赏，家格也会提升，还能获得名声。所以凡是当官的，都卯足了劲儿想让自己女儿当上朱华姬。」

可是呢——皇帝双臂环胸。「眼下，我不想把权力放给任何一个世家。好比右大臣，要是权力集中在他身上会有点麻烦。话是这么说，却也不是给了别人就没事。政治上的角力，其实是很复杂的。」

皇帝指着萤说道：「这时候，你出现了。」

「我？」

「听说你没父亲，父不详。」

萤一僵。「呃……是。」

「父不详，纵然惹人非议，对我来说却很方便——用不着下放权力。」

看来皇帝对萤的父亲一无所知。萤放下了半颗心。

「贵族千金极少有你这样的出身，我们是侥幸才能找到你。」

「请问，陛下是怎么找到我的？」

皇帝笑了。「是柊。」

「柊殿下？」

「他身边是有随从跟着的。他一向不喜欢，所以我只是暗地里让人远远看着，不让他知道。随从回报了你的事，说你和柊在一起。」

「在一起——」

萤一惊，脸色都白了。

「那么，陛下也知道杏子的事了？」

「知道啊。听说你吃得津津有味。」

「请、请陛下原谅！」

萤跪拜求饶。万万没想到那件事会被人知道。

「好了，我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就怪你。别傻了。」皇帝懒懒地挥手。「我本来还很高兴，以为柊有了心上人，得知不是这么一回事还很失望。但是，听说你是个没有父亲的贵族千金，这一点倒是可以利用。」

「利用？」

「别介意。能利用的人可不多。你要知道，选上你不仅仅是为了政事，更重要的，还是为了神明。」

「神明？」

「刚才不是说，我从上一代的朱华姬口中得知神不在了吗？朱华姬是看得见神的。精确地说，是当上朱华姬以后便能看得见神。据说朱华姬在就任典礼上受到神明的祝福后，便能看得见神。」

「可是，现在神不在了。」

「所以看不见神，如此一来，神不在的事就瞒不住了。」

皇帝说，那可不妙。

「上一代的朱华姬是我姨母。她从前就当过朱华姬，而神器遗失、朱华姬遇害这些事绝不能外泄，所以我找了能够信赖的人来担任。」

然而，此时得知神已不在。

「那就不能随随便便立新的朱华姬了。我姨母虽强撑着高龄担任朱华姬，依旧于去年过世了，可是也不能一直不选出新的朱华姬。正烦恼时，你出现了。我就想，你一定能胜任。」

「胜任朱华姬吗？」

「不是，是和我们一起当共犯。」

萤倒抽一口气。

皇帝以一双与柊神似的犀利眼眸盯着她。

「神明不在，没有人当得了朱华姬。但是，你必须当。」

「明明当不了朱华姬，却要假扮朱华姬……必须假装神明还在，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知道神明不在的，只有我、青蓝和你三人。我们必须骗过国内的所有人，直到神明回来的那一天。」

萤下意识地摇头。这么重大的任务，她不可能胜任得了。

「听好了，萤，我选你最大的理由，是我认为你不会背叛我。因为你无法拒绝。」

皇帝眯起眼。

「你母亲已经被移到某个地方了，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隐密之处。」

萤的心顿时一凉。

「你明白吗？你母亲的死活，全在我一念之间。既然你能为了母亲忍受你舅舅多年来的虐待，我想你不会对母亲见死不救。」

萤的手死死握住衣服。所谓的「利用」，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君上……。」青蓝语带责怪。「您何至于以其母为人质。」

「萤，你不会吃亏的。只要你听话，你母亲就能得到最好的待遇。而且，你只要乖乖住在这里就行了，一点也不难吧？」

「一直住到神明回来吗？」

「是啊——话是这么说，不过精确地说，要三年吧。」

「三年？」

「再久，青蓝的巫术就撑不住了。若是三年都找不回神明，要再瞒下去也就难了。到时候，这事就必须公诸于世。所以，你假扮朱华姬也只要三年就好。」

三年——只要三年的话，也许做得到。

「朱华姬每年必须举行几次仪式，但除此之外，只要在这宫里表演舞乐即可。当前，就是刚才也提到过的就任仪式——『言祝之仪』会在一个月后举行。在那之前，你有些事要学……不过，应该不难。有事就找柊，他虽然因故不愿与人亲近，却极为正直善良。」

——因故？

「如果可以，你和他好好相处吧。不过，这不是圣旨，只是一个父亲的请托。」

在神明不在的情况下，假扮朱华姬——萤的脑海因为太多事情而混乱不堪，但还是怔怔地点了头。

✿

「好啦，柊，人还你了。」

跟去时一样，皇帝把扛在身上的萤交给柊。

其实只要把人放下来就好了啊——被柊抱起来的时候，她这么想。

「萤，你的膳食我会让人多加点肉和乳。除了仪式前的斋戒，也不必茹素。你得多长点肉才会像个十六岁的姑娘，不然神明也看不上你。」

皇帝大笑，带着青蓝走了。

肉……萤想到肉，吞了吞口水，肚子迫不及待地咕噜作响。她担心被听见，抬头看了看柊。

他不知为何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肚子叫有这么吓人吗？「那、那个，刚才那是……。」

「你……。」

「是？」

「真的有十六岁？」

「呃？嗯，是啊？」

柊愣了片刻，然后慢慢把萤在花毡上放下来。

「抱歉，我一直以为你是十二、三岁的女童。」

「哦。」

萤这才想起来，那天他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果然是把她当成孩子了。

「哪里，请不要放在心上。所以你才会那么无微不致地照顾我呀。」

帮忙上药、帮忙穿足袋、抱着她——原来是因为以为她是孩子。

萤这般恍然大悟，柊却否认了。

「不，因为那是我的职责所在。与你是不是孩子无关。」

「呃……是、是吗？」萤望着面无笑容的柊。「请问，你不讨厌这种责任吗？」

就算是惯例，但堂堂皇子竟然必须去伺候别人。

「不讨厌。」柊答得干脆。「你不愿意吗？」

「咦？」

「你不愿意让我当亲卫吗？」

萤觉得在这样问的柊的眼中，落寞一闪而过，赶紧摇头。

「不——不，没有那回事。」

虽然还不太认识柊，但她知道他是个心善的人，怎么可能会不愿意。

「上一代的朱华姬于我有恩，我必须报恩。」

「上一代？啊，上一代的时候，也是由殿下担任亲卫吗？」

「不。上一代朱华姬说『神明也不会想要我这么一个老太婆为妻』，并没有要亲卫。是她私下有恩于我，所以我早就决定，我要保护朱华姬——保护你。」

在他热烈的目光注视下，萤的心跳漏了一拍。

同时，一阵痛楚也刺穿了她的心。

——可是，我不是真的朱华姬。

萤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必须骗过国内所有人——她想起皇帝的话。这就表示，她连柊也要骗。

她真的做得到吗？欺骗一个说要保护她的人。

——我到底会怎么样？

走进这里时她曾这么想，此刻换了一种心境，同样的问题又重上心头。

第一卷 天降巫女 第二章 钢之皇子

晨钟响起。

萤微微睁眼。

在都城里，日出的同时便会鸣钟。

门应声而开。

出入国都的大门，与大路交叉的小路上的十二道门，以及春杨宫的四道宫门，这些门到了晚上便严严实实地关上。

全因夜晚是秽神横行的世界。若是碰到秽神释出的瘴气，非死即病或灾厄缠身。所以，为了防止秽邪入侵，日落的同时便会关门并上一种特别的锁，此举称为「锁户」。

不知在第几响的钟声之时，萤一骨碌爬起来。

——得赶快去生火煮饭！

正急着要准备，她才发现自己睡在黑檀木上。

一时之间，她心想，这里是哪里？啊啊，对喔，我现在在春杨宫。

「小姐，您醒了？」

屋外有人问，萤应了一声「嗯」。

开门进来的是巴儿。

昨天，萤就马上找她入宫当侍女了。

巴儿端来刻花银脸盆让萤洗漱，自己则将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

「天啊，小姐，每一件都好漂亮呀！」

绢衣、锦带，薄如蝉翼、彷佛一不小心就会撕破的领布……。

「您要穿哪件？」

萤洗好脸，用帕子擦去水滴，一边应道：「嗯，都可以。」声音不怎么起劲。

一想到今后的事，就觉得胃好沉，实在无心挑选衣服。

「那，就这件若菜色※的，再搭配浅葱的上衣，山吹色的裳裙吧。」

若菜色：明亮的黄绿色。浅葱色：明亮的蓝绿色。山吹色：橙黄、金黄色。

对假扮朱华姬一事毫不知情的巴儿兴冲冲地拿衣服往萤身上比。

穿在身上，丝绸滑润细腻的触感非常舒服。染出花叶纹的上衣、金丝银线织就的腰带……一件又一件华美的衣物将萤妆点起来。

「没想到我竟然有看到小姐这身打扮的一天。」巴儿眼中泛泪。她还是一样爱哭。「要是灯娘子看到了，该有多高兴啊。」

——要是娘知道我在做什么，一定会很担心吧！娘明明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接近皇宫的。

梳好头走出寝室，只见柊就倚在门边，萤吓了一跳。

「柊、柊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来接你。」

柊面无表情地说完，便突然将萤抱起来。

「呃、啊！」

「珠厅已经备好早饭了。」

「那是昨天那个房间对不对？那个，我自己可以走。」

「不能让你走。」柊以那双淡然的眼眸俯视萤。「小动物只要受一点小伤也会致命。不要以为区区扭伤不足为惧，别掉以轻心。」

「小动物……。」

所以把她当小动物吗？

柊轻轻松松抱着萤走过走廊。

萤越过他的肩头，看到巴儿在寝室前对自己笑着挥手。

✿

更衣和沐浴等等贴身之事由巴儿服侍，除此之外，与萤寸步不离便是柊的职责。柊的起居处也在这殿舍内。

朱华姬与亲卫必须生活在同一座宫殿，以便向神明展现夫妻恩爱。

据说柊以前是授刀卫，即皇帝的护卫。三年前，地方发生动乱时，他代皇帝出征，立下大功，定然如皇帝所说那般，武功十分高强。

此时，他也是腰悬长刀。

一进珠厅，萤便闻到早饭的香气，肚子便老老实实地有所反应。

——我怎么老是在柊殿下面前肚子饿啊……萤觉得好丢脸。

柊将她在满桌的膳食前放下来。

香气的来源是汤。冒着热气的碗中是沙丁鱼高汤的味道，清澈的汤里，有一颗白白圆圆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鲷鱼丸。」负责侍餐的女官为萤说明。

鲷鱼丸是将鲷鱼肉研磨成泥而蒸成。汤里还有芥茉茎，此外还有甘烧香鱼苗、凉拌鲍鱼、炙鸭肉、高汤堇菜……每一道都看起来很可口。昨天的晚饭也很豪华，此时早饭也不遑多让。听女官说明时，萤拼命忍着不让口水流出来。

「噢，真好吃。」

喝了一口汤，她不禁喟叹。高汤柔和的鲜味在喉咙深处扩散。在舅舅家，所谓的汤就只是加了青菜和菇的液体。

带着感动，细细品味着用完所有料理之后，一位女官端来了以高足杯盛装的桃子。侍餐的女官个个都很美，但一句话都不多说，脸上的表情也一成不变。

但，就在那位女官将高足杯放在柊面前并站起来的时候，手肘碰倒了旁边的水壶，水溅上了柊的袍子。

女官的脸色立刻发白。

「下……下官罪该万死！」

女官显得非常害怕，不断磕头，手抖个不停。

相对地，柊极其冷静地以帕子擦拭袍子。

他明明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女官为什么这么害怕？萤很讶异。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退下吧。」

柊说完。女官白着脸，逃也似地离开。

萤歪着头看着离去的女官。

「大人。」柊叫道。

这称呼让萤很不自在。既不习惯，也配不上。

「那个……请不要叫我『大人』。叫我『萤』就好。」

「但，你是朱华姬，那就应该加上尊称才对。」

——不，我不是朱华姬，请不要这样叫我。

萤总不能这么说，便不作声了。

柊定定地注视她的神情，问道：「你不喜欢？」

否认好像也不太对，但，也差不多吧？于是萤点点头。

「是吗？那么，我明白了。我就叫你萤吧。」

「啊……好。」

柊爽快地答应，萤很意外。她说不喜欢，他二话不说便接受，这让她莫名感动——因为这在丹生家是不可能的。

「萤，」柊重新喊了一声。「今天起，会有教师来给你上课。你有没有需要什么？」

萤对于晓国的历史、地理以及邻国之事几乎一无所知。她八岁起便看顾生病的母亲，十岁起便形同奴婢般被使唤，自然不具备贵族子女理当懂得的知识。

再加上朱华姬必不可少的舞乐，但除了笛子，她什么也不会。就连笛子，也是母亲教过一点点而已。如此这般可是大大不妥，因此这些她全部都要学。至于学识方面，会有大学头※亲自教授。

注：大学寮之长官，类似校长一职。大学寮是日本古代体制中负责教育、考试的部门，类似学院。大学寮的最高长官便称为「大学头」。头是首长、主管的意思。

「需要什么？」

「纸笔这里都有。若是想抄写史籍，就必须准备卷轴……。」

听到抄写，萤就不作声了。

因为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有个根本的大问题。

「那个……柊殿下，我……。」

✿

「您不识字？」

来到泳宫的大学头得知萤不识字，大惊失色。

「可我听说您是贵族出身。您至今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煮饭、扫地、洗衣服——萤心里想着，垂下头。

「大学博士都难以解读的上古神代文书就算了，但身为贵族千金，少说也要看得懂史籍；而贵为朱华姬，不只要看得懂，还要能够背诵才行。天啊，这样的朱华姬真是前所未闻！」

大学头惊愕之余又叹了一口气。

「竟然不识字……真可悲。竟然要由这样一个人来当朱华姬，我可没有功夫给孩子开蒙。」

大学头的每一句话，都让萤羞得抬不起头。

他轻侮的视线刺过来，彷佛在说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竟然目不识丁，日子都过到哪里去了？让她难以承受。

萤低着头，让自己缩得小小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落在她身上。

「既然如此，便由我来教吧。」

是柊。候在后面的柊看向大学头。

「这样行了吧？以后朱华姬的教育由我负责。你可以回大学寮了。」

那平静却威严十足的声音，让大学头吓得词穷。

「若……若殿下愿意，微臣自然没有异议。」

「我说由我来。你走吧。」

「是！」

大学头匆匆离开了。

柊站起来，从后面柜上取出一个盒子，在萤身边坐下，将盒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那是个以螺钿和红玉镶出花叶图样的美丽盒子。

柊打开盒盖，从中取出麻纸。

「萤，历史我会读给你听，你不必抄写。识字我会从头教你，慢慢学起来即可。」

「对不起。」

「你不需道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没道理要因为不识字就被别人苛责。」

萤眨眨眼，抬起头。

「所幸我有空，除了待在你身边，不必做任何事。」

柊的声音淡淡的，却非常柔和，与他对大学头说话时的冰冷大相迳庭。这声音温暖了萤的心。

她重重行了一礼。

「谢谢您。请多指教。」

说完，只见柊露出温柔的微笑。

哇！

平常面无表情而显得难以亲近的人，一笑起来反而耀眼无比。萤只觉得双颊发烫，心也突然扑通扑通地闹腾起来。

即日起，柊便展开了教学。

✿

「海的极东处有乐宫，极西处有幽宫。」柊拿着史籍，像叙述故事般地说着。

「这两座宫殿是神明之国。乐宫是清神之国，幽宫是秽神之国。很久以前，有一位神明犯了罪，被碎尸万段后，从乐宫扔进了海里。」

「碎、碎尸万段？」萤不禁插嘴。

柊点头。

「神明被碎尸万断的身体在海中四散。后来，这些身体长出了土壤、岩石、树木花草，最终成了岛，形成了现今诸国。」

国家诞生自神明的尸块……这么一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萤看着柊写下的各国国名，自己也学着写，但写出来的字却是歪歪扭扭，与范本大相迳庭。

明明是看着写的，为什么会差这么多啊？明明每天都认真学的，却看不见进步。

「写字并非一蹴可几。重要的是天天反覆练习。」

柊对着沮丧的萤说，然后拿起笔。

「拿拿看。」

「啊，好。」

萤依言拿起笔。柊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拿笔的时候，不要太用力。」

「啊……好。」

柊握住她的手，开始运笔。

萤只觉得好像有一颗球在心里弹跳着，一下一下地到处乱撞，完全停不下来。

「写字的时候，处处都有诀窍。」

柊从萤的身后看向纸面，姿势就像将她揽在怀里。

萤的心越发慌乱。

「这个字的这个地方，要像画圆一样——」

他低沉柔和的声音从头上落下。原本利刃般的声音，在教导她的时候，便变成和风。

心跳得太厉害，萤渐渐喘不过气来——再也受不了了！

于是萤开口了。「柊……柊殿下！我、我的脚、脚……。」

「会痛吗？」

柊松了手，低头看向萤的脚。

「不、不是，是麻了……。」

这不是拉开距离的借口，是脚真的麻了。萤为了保护受伤的脚，一直维持侧坐。

看她搓着阵阵发麻的脚，柊放松了表情，带着几分苦笑的意味。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

「啊，我还可以继续。对不起。」

「不了，我必须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这就去吧。」

「去哪里？」

「祓禊※的河川，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地方。仪式前就不用说了，每逢朔日，都要在那里祓禊净身。」

注：祓禊是指在水边进行的祭祀之礼，代表去除不祥与晦气。

「朔日？」

「就是看不见月亮的日子。那一天，秽神的瘴气会变强。」

原来如此，萤点点头。然后心想，这个季节还好，冬天一定很冷。不能用热水吗？这座宫殿也有净室，可以泡热水。泡热水可舒服了。

「我来备马。你等着。」

说完，柊走出宫殿。

✿

柊出了泳宫大门便走向管理与饲养马匹的马寮。马厩位在那里。

「把安斗牵出来，我要外出。」

到了马厩，柊便吩咐马夫，让人给一匹美丽的栗色马上了鞍。安斗便是这匹马的名字，是柊的马。

「安斗，好久没出远门了。」

抚摸它的脖子，安斗便开心地用鼻子蹭着柊的肩。最近都顾不上它，此刻它一定很高兴吧？

「我刚看到『钢之皇子』进了马寮。」

听到外面传来的话语，柊停了手。

另一个声音说了声「嘘」。

「人就在马厩里。」

话声一度中断，接着便窸窸窣窣地听不清了。

安斗抖了抖脸，柊默默地轻抚它的脸。

「钢之皇子」是人们给柊取的外号。钢，是比铁更坚硬的金属。这个称号是赞扬他武功高强——表面上如此。

像钢铁一样绝对不会受伤的皇子。

被诅咒的皇子。

怪物。

柊不再抚摸安斗，牵起缰绳。

走出马厩，附近几个男人神色不自然地看柊。他们都是兵卫府的人。

御马院里也有很多士兵要进行训练，众人都闪到一旁给柊让路，眼中浮现畏惧之色。

他们害怕柊。

遇见的人个个都避开柊，眼中无一不是惧怕与厌恶交织。

既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招呼。

这番光景，柊早就看惯了。他面无表情地从中走过。

✿

萤在泳宫门前等他。好几名官员忙忙碌碌地在前方的大路上来去。

春杨宫中除了宫殿，也有好几处官衙，从高官到小吏，为数众多的人在此执勤。

在经过的官员中看到认得的面孔，萤「啊」地轻呼一声。

对方也注意到萤，便走了过来。

「这不是萤小姐吗？」

是神只伯。他身后跟着几名神只官，来到萤面前恭敬行礼。

「您的脚伤如何了？」

「都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神只伯说着露出真诚的笑容。不到四十便位居神只官之长，一定很优秀，但给人的印象却是木讷而非能干。

「您一个人？柊殿下呢？」

「去马厩那边了。我们要去祓禊。」

「哦，原来如此。」

神只伯点头。然后彷佛有所犹豫一般，脸色略略沉下来。

「在下要说的话虽僭越，」神只伯压低声音，耳语般地说：「但您对柊殿下要有所提防。」

萤愣住了。「呃？」

「虽是惯例，但在下认为柊殿下并不适宜作为亲卫。」

「为什么？」

候在后面的神只官喊了声「神只伯大人」，责怪道：「要是有人听到您这么说，您会受罚的。」

「但若萤小姐出事该如何是好？」

——出事？

神只伯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在这宫里，没有人不怕柊殿下的，都说他是怪物。」

怪物。

怪物？萤不解。柊怎么看都像正常的青年。

可是，说起来……上次，有个女官不小心将水泼到柊身上就怕得要命。

所以宫里的人都那样害怕他吗？

因为他是怪物？怎么会？

「柊殿下，他……总之，您要小心。」

神只伯话只说一半，向萤行了一礼便离开了。萤知道，那是因为柊骑着马过来了。

「久等了。」

柊翻身下马，对萤伸出了手。

她盯着柊的脸看。

「怎么了吗？」

「啊，没事。」

柊抱起萤，将她放到马鞍上，自己也随即上马，骑马向北。

「我们要去千稚山祓禊。」

柊向守门的卫士说道，然后策马而行。

祓禊的河川，位于都城北部的山中。

柊单手环着萤的腰扶着她，免得她落马。他的手又大又温柔，传过来的体温，和他的声音一样柔和，温暖了萤的心。

——柊殿下怎么会是怪物呢，一点都不像。

为什么别人会这么说，萤来不及问清楚，但又不能询问本人。心里怀着这个疑问，她一边抚摸马的鬃毛。

马毛光泽亮丽，保养得很好。萤想起在丹生家照顾的马儿们。马儿都很乖，很听她的话。

「你喜欢马？」柊问道。

萤点头说是。「因为它们摸起来很有力又很温暖。」

抚摸马的肌肤，可以感觉到底下强而有力的肌肉似乎能将手弹开，彷佛感受到生命的强韧，萤很喜欢。

「是吗？我也是。」

柊简洁地说，扫了一眼自己的马。

「这匹马叫安斗。」

「安斗？」

「手伸出来。」

萤依言伸手，柊便用手指在她的手心上划了几笔。

「呀！」萤不禁痒得叫出声。

「『安斗』，认得吗？」

柊的手指又动了。安、斗。轻轻地、慢慢地在手心上滑动的手指，不仅让萤觉得痒，更在心头卷起了漩涡。

望着手心好一会儿，萤握紧拳头。

好想，把写在上面的字锁在手心里。

✿

他们自北侧的宫门出城。春杨宫位于国都最北之处，因此这道宫门便是国都本身的北大门。

「这是你头一次进千稚山？」

「是的。平常我都去八重山。」

八重山是萤平常去摘野菜和蕈菇的山，位于国都之南。

都城四面环山，但每一座山都不高，与丘陵相去不远。

「或许是因为有朱华姬祓禊的河，千稚山被视为圣山，几乎没有人会上去，倒没有不得入山的规定。」

「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

「山里的野菜和蕈菇，不摘也太可惜了。」

山野中天生天养的菜和蕈菇等等，是庶民重要的食物。尤其蕈菇能填饱肚子，更是求之不得。

「是吗？很可惜吗？」

萤「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很贪吃？上次的杏子也是，自己简直就像个爱吃鬼。她心想，以后再也不要在柊殿下面前提起食物了。

「说起来，上一代的朱华姬也说过，到了秋天，千稚山就会长出好多松茸，可惜没有人去摘。」

「松茸？」萤双眼放光。「真的吗？那个烤过沾酱吃，非常好吃喔！沾盐也很好吃呢！您知道吗？在山里只要找到长松茸的地方，四周都是香气，我光是闻了就觉得肚子饱——」

萤赫然住口，懊恼地抱头。

——我怎么这样啊！明明刚刚才决定不要再说吃的！

「怎么了？饿了吗？」

「不、不是！」

猛一抬头，视线与神情温柔的柊撞个正着。萤莫名慌张，移开视线。

「我、我可没有随时都在想吃的。」

「想吃的是好事。毕竟我们都是以此维持生命。」

「呃。」

萤当然不是以如此崇高的角度来思考。

「而且，看你吃东西很有趣。」

「有、有趣？我的样子很奇怪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吃东西都吃得很香。」

「噢。」

这样交谈之间，不知不觉便从山边的陡路走进了平缓的山路。在树林中拨草而行地走了一阵子，柊便让安斗停住。

下了马，他将缰绳系在旁边树上。

「接下来要用走的。」

说完，柊理所当然地抱起从马鞍上被放下的萤，迈开步子。

「柊殿下，我能自己走。我的脚已经差不多——」

「这是山路，不能逞强。」

萤的脚尚未痊愈，又穿着一身下摆很长的衣服，要走上树根、石块遍布的路的确很吃力。但萤向来是受了伤也要做事，现在不过是小小扭伤就被如此娇宠还得了，就算朱华姬对他有恩也让人不敢当。

——好像会忘了怎么走路。

柊抱着自己的手臂既牢靠又平稳，倚在他温暖的胸前，萤的耳朵开始发烫，好像是他的体温传给自己似的。

山中草木郁郁青青，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耳中百籁盈盈，昆虫在草丛中活动的声音，鸟叫声、拍翅声，是夏天的山林声音。

在这些声音中，亦有潺潺水声。

「就是这里。」

穿过竹叶，便来到一条有着瀑布的河。瀑布并不大，但凉风挟带水气习习而来，吹在晒得冒汗的肌肤上清爽宜人。瀑布潭是清澈的青瓷色，看来很深。对岸耸立着峭壁，这一边到处都是巨大的岩石。

「我会等在附近，祓禊结束之后就叫我。我不会离太远，你一出声，我就听得到。」

柊交代完便朝来时的方向折返。

被独自留下来的萤，望着瀑布好半晌。

——我又不是真正的朱华姬，要我祓禊有意义吗？

尽管这么想，她还是开始脱衣。脱到剩下最底下的一件白衣时，萤走入河里。

河水十分冰凉。以往盛夏入山时，萤经常下河玩水。在闷热的酷暑中，泡在清澈的水里，整个人便好像重获新生。她会和巴儿一起从高高的岩石上跳下、游泳、互相泼水，玩得好不开心。

萤看向岸边，那里正好有一块大岩石。腰部以下都泡在水里的萤在水中走向附近的岩石，攀爬而上。受了伤的脚踝使起力来，还是会有点痛，所以她爬得很慢。

爬上之后，她再爬到旁边一块更高的岩石。最后，她站在岩石上，既兴奋又紧张。

每次要跳水的时候，她总是如此。就是这样才好玩。

吸一口气，她屏气，一蹬岩石，入水。接着水声大作，冰凉的水立刻包围了萤。她四肢并用地划水，身体于是慢慢往上浮。

她喜欢这种感觉。

「哗啦」一声从河里探出头来，痛快大吐一口气，她朝岩石游过去，想再跳一次。这时候，却看到柊拨开竹叶匆匆现身。

「萤，怎么了吗？」

看到游水的萤，柊显然松了一口气。

「我听到好大的水声，还以为出事了。」

「啊——对不起。是我从岩石上跳下来。」

「跳下来？」

柊看了看岩石。

「好奇怪的祓禊法。」

萤差点叫出来。

对了，她不是来玩水的，是来祓禊的。

「的确，跳水的力道好像可以净身，嗯……。」

柊似乎真的以为跳水是祓禊。

萤还来不及解释，便听他继续说：「抱歉打扰了。你继续吧。」接着就离开了。

等等一定要跟他说不是这样……萤边想边潜进河中，让全身都泡在水里。好舒服。

就这样泡了好一阵子水，她才上岸。有没有祓禊的效果不知道，但莫名觉得神清气爽，杂念好像都被冲走了。

她正准备叫柊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竹叶丛那里有些白白的东西，走近一看，忍不住小声惊呼。

一根长了青苔的倒木上，长了一丛丛白色的菇。

「薄平茸！」

萤欢喜地蹲下来。这种菇一如其名，长得又薄又平，或煮或烤都非常好吃。意外的收获让她兴奋不已。

忙着采菇的萤很快就摘了满手的菇。糟了，没有篮子。

「柊殿下、柊殿下！」

她一喊，柊立刻从树后现身。

「结束了？」

「你看，有这么多菇！」

柊默了默。

「菇？」

「对。这是薄平茸，是一种非常好吃的菇。到了生长的季节，大家都抢着摘呢！这里没有人来，长了这么多——」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把身体擦干，穿上衣服吧。」

柊将夹在腋下的布递给萤，尴尬地别过视线。

「啊……好。」

萤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隐隐透出肤色。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样子实在不能见人，脸都红了。

「那么、那个……有没有东西可以装这些？」

萤递出满手的菇。柊依然别开脸，从怀里取出帕子。

「用这个包起来。」

摊开帕子放好菇，萤便拿着柊为她准备的布和替换衣物，躲到岩块后擦干身体，穿上白衣。换好衣服回到柊身边，只见他拎着一朵薄平茸，饶有兴致地看着。

「柊殿下，您喜欢菇吗？」

萤在柊身侧蹲下。

「没有特别喜欢也不讨厌。因为你看起来实在太开心，所以我在想，这是不是很贵重？」

「蕈菇非常宝贵，」萤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只要找到，就等于多了一道菜。」

「原来如此。」

「啊，不过，现在菜色已经够多了，甚至太多。」

她因为习惯而忍不住就摘了，但不用摘，春杨宫的御厨也随时备有丰富的食材。

「摘都摘了，也把这些用来加菜吧。那边也长了一些菇，要摘吗？」

柊指着不远处的一段朽木，根部密密地长满了淡黄色的蕈菇。

萤摇摇头。「那是有毒的，不能吃。」

「有毒？真看不出来。」

「有很多蕈菇难以分办是否能食用。那虽然很像栗茸，但颜色不同。那是苦栗茸。」

「你懂得真多。」

「毕竟以前每天都上山。」

一开始，她也不会分辨，也曾经采过毒菇，但跟着一些经年采摘的下人学，渐渐就会分辨了。

「真了不起。」柊佩服地说。

萤听了很高兴。

「重要的是，如果不确定有没有毒、能不能吃，就不要摘。肚子饿的时候，就算实在很想吃也要忍住。还有，即使是可以吃的菇也不能摘光，不然第二年就长不出来了。还有——」

本来滔滔不绝地大谈蕈菇的萤，突然不作声了。她垂下头，心下懊恼。我又说起吃的了，我怎么老是这样……。

「怎么了？」

「没事……我每次都说一些无聊的事，柊殿下又不会去摘菇。」

「不，不无聊，听你说话很开心。」

萤抬起头。

「开心？」

柊点点头，说着「是啊」。

「说来丢脸，至今没有人会这样亲近地和我说话，光听着就很开心。」

柊露出淡淡的笑，垂下眼。那笑容中的落寞触动了萤的心。

——没有人会亲近地和他说话，因为他是「怪物」吗？

怪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别人会怕他？

「柊殿下……。」

干脆问清楚吧！萤心想。

柊抬头看她，眼神在问她：什么事？

萤不知如何开口，别过了脸，到处乱看。

「那个……那个，我可以多找一些菇吗？」

她不得已只好这么说，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迈出步子。

「想要菇的话，我去找。你不要到处走。」

「不，柊殿下不会分辨有没有毒。」

萤拖着长长的下摆走动，结果被树根绊了脚，往前扑倒，柊眼明手快地抱住她护着。

虽然撞了一下，但有了柊的手臂保护，萤一点也不觉得痛。

「对、对不起，柊殿下！」

不小心让柊成了肉垫，她急着爬起来。柊说了没关系，也要起身，但眉头微微一皱。低头一看，他的左臂破了好大一个伤口。

萤吓得脸都白了。

「您受伤了。」

看来是跌倒时被旁边的石头弄伤的。萤脸色苍白，柊却若无其事地按住手臂。

「和刀伤比起来不算什么，一下就好了。」

怎么可能一下就好，滴落的血都把底下的草打湿了！

「我……我去找止血的草药。」

萤急着站起来，柊却制止了她。

「没事。你别乱动，不然又会跌倒。」

萤很想回说「才不会」，但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得先疗伤再说。她想着，就撕开里衣的袖子要给柊包扎手臂。

然而，柊竟然挥开她的手。

萤愣住了。

「别碰我。」他厉声拒绝。

萤吓得后退。他那样子宛如一头受了伤的野狗——他在害怕。

害怕？怕什么？

「我去清洗伤口。」说完，柊逃也似地站起来。

但在那之前，她看到了。

有一种黑雾般的东西缠绕了柊按住的伤处。

「那是什么？」

那黑漆漆的东西蠕动着，逐渐变浓变深，爬上伤口，莫名地像活物，让萤背上泛起一阵战栗。

柊死了心，放开按住伤处的手。于是萤看到黑色东西覆在伤口上，像是许多小黑虫重重叠叠地聚在那里。

「这是邪秽。」

柊看着死盯着伤口说不出话的萤。

萤睁大了眼睛。

「邪秽？这就是……？」

邪秽是秽神吐出来的瘴气，据说会对人造成危害，但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识过。

「这种东西怎么会……？」

萤再次看向柊的伤口。在伤口上蠕动的黑雾很快变淡，新生肌肤因而显露出来，她惊讶地「啊」了一声。

伤口不见了。本来撕裂的皮肤复原如初，什么痕迹都没有，上面的血迹甚至还未干掉。

「听说，我被秽神诅咒了。」柊淡淡地说。「我绝对不会受伤。邪秽会像这样疗伤。所以大家都说我是钢之皇子。」

——钢之皇子。钢铁一般的皇子。

萤凝视着他那平滑、带着血迹的皮肤。

「被秽神诅咒了？为什么？」

「不知道。我小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柊熟练地将血迹擦干。

「邪秽只是爬在我的伤口上治伤，我的身心都没有被邪秽侵蚀，也不会伤害身边的人。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你。所以——」

说着，他向萤伸出手。刚才盘踞在手臂上的黑雾，在萤的脑海中闪现，虫子般地蠕动——本能的恐惧顿时让她缩了一下。

柊的神情僵住了，放下了手。萤赫然回神。

「啊，柊殿——」

「你要是觉得害怕，我会尽量不靠近你，没有必要也不会碰触你。」

柊平静地说完，站起来，然后转身背向她，迈出脚步。

「祓禊完了，回宫吧。」

「啊……。」

——我伤了他。

柊并不可怕。可是，头一次看到诡异的黑色邪秽很可怕。

这样就等于害怕柊吗？

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萤心急地叫道：「柊殿下！」

柊停住，向着她微微转头。

「那个……我的脚，刚才跌倒的时候好像受伤了。我走不动……。」

这是睁眼说瞎话，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出有什么话能留住柊。

柊皱起眉头，快步折回。

「会痛吗？」

「不会，啊……有点。」

柊在萤身边蹲下来，神色凝重地问道：「除了抱你回去，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吗？」

萤点点头。柊有些生硬地抱起她。

明明被他抱过好几次，萤却觉得此刻与之前截然不同。

明明觉得一定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那一瞬间，她确实伤害了柊。

「你不肯跟我说话了？」

柊冒出一句。

「我喜欢听你说话。你不跟我说话也没关系，但我想听你说话。」

他话中的落寞狠狠地砸在萤的心上。

那份落寞，与一种自己熟悉的感觉十分相似——当她在丹生家的仓房里，将脸埋在不会回抱自己的母亲胸前时，那无可排遣、几近哀伤的滋味。

这时候，萤才头一次意识到，也许她一直忍耐的，不是舅舅的暴力，不是看顾母亲的辛苦，而是这样的落寞。

✿

回到春杨宫之后，柊回到泳宫中的房里换下脏衣服。

他注视着自己那条一点伤痕也没留的手臂。

——叫人不要怕，是强人所难。

就连自己，对那恶心的邪秽爬在身上的样子也是毛骨悚然。

本来，这件事在最初就必须坦诚相告。之所以说不出口，是因为一无所知的萤很亲近自己。

即便待在他身边，即便触碰，她都不排斥，既不害怕，也不会以厌恶的眼光看他。

他很高兴。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

萤缩着身子、眼带畏惧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

柊拿起长刀。黑漆的刀鞘上饰以镂刻藤蔓的银雕，银雕上嵌着各色玻璃。这是一把很美的刀。

「枣。」

这把长刀是上一代朱华姬，枣，送给他的。

对柊而言，枣形同祖母。她从不怕柊，像祖母照顾孙子一样对他慈爱有加，也是他的恩人，庇护在宫中没有立足之地的他。

「把头抬起来。老是低着头，老天爷都忘了你长什么样子。」

她经常这样骂柊。一个个头娇小的老妇人，但背脊永远挺得笔直。柊很尊敬她。她说，柊是宝贝。

——然而，她已经不在了。

柊将额头靠在刀柄上，闭上眼睛，冰冷的悲伤在内心扩散。

✿

「大家都叫他钢之皇子。」

萤在珠厅里，巴儿正为她重新梳理在祓禊时打散的头发。

「你听谁说的？」

萤透过摆在桌上的镜子问巴儿。

「女官。女官说他是被诅咒的皇子。」

巴儿压低声音，担心地与镜子中的萤对视。

「又说三年前地方发生动乱，殿下出战那次，明明死了好多士卒，殿下却毫发无伤……还说他被秽神诅咒了，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萤移开视线，不去看一脸惴惴不安的巴儿。

——刚才，我的脸上是不是也露出这种表情？就当着柊殿下的面。

「柊殿下是好人。」

萤低头望着手心。柊告诉她，马的名字叫安斗。

手心里彷佛还有他指尖温柔的触感。

——柊殿下是好人。

自己说出来的话让萤咬了咬唇。是啊，他明明有一双那么温柔的手。

心头阵阵作痛。亲眼目睹活生生的邪秽，她不能说不怕。可是，她不愿柊的脸上出现那么落寞的神情。

「我知道柊殿下人很好。」巴儿梳好头，一边收拾用具一边说。

「那就别说那些话了。」

萤知道巴儿是担心自己。但是，不愿意让柊听到的话，她也不想听。听得越多，她就越是无法忘记自己也是伤害他的人。

巴儿欲言又止地看着萤，但什么都没有再说。她捧着梳头盒子站起来。

「那么，我去叫柊殿下，头梳好了。」

「嗯——」

萤点头点到一半，瞥见巴儿拿着盒子的手腕上有一块瘀青。

「巴儿，那瘀青是怎么了？撞到了吗？」

巴儿一惊，按住手腕。

「喔，这个，我不小心撞到柱子了。到现在还不太习惯这座大房子呢，真伤脑筋。」

说着，她拉袖子遮住瘀青，出了房间。

萤又下意识地看着手心，握成拳，按在心口。

「殿下。」

萤陷入沉思，却闻到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香喷喷的、煎烤酱料的味道。

供应宫内饮食的内膳司就在附近，香气随风飘来的情况也不算少，但此刻的香气特别浓，简直就像在旁边似的。

萤觉得奇怪，便从房间来到檐廊上。味道越发浓了。在酱香中，还有鱼鲜味和炭火味——就是鱼肉上抹了酱，放在炭火上烤，酱汁与鱼油滴落在炭上嗞嗞作响地烧焦的那种味道。

萤四处张望寻找味道的来源，便见一名青年坐在檐廊边上。青年脚边的檐廊下，有一个小火炉。

一个看似伙夫的人蹲在火炉前烤着串在竹签上的鱼。

「咦！」

萤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有人在烤鱼，而且是在这种地方烤！

她还在吃惊，坐在檐廊的青年便转头看过来。那是个相貌高雅的秀丽青年，金茶色的头发松松地绑在左肩上，袍子是鲜艳的若草色※，整个人气质华贵。

注：一种带有春天、年轻感的嫩绿色。

只见他眯起淡榛子色的眼睛，向萤招手。

「萤，过来。」

萤赫然自哑然失声中回过神。

「您认得我？」

青年彷佛被逗笑了。

「是啊，我当然认得。这宫里还有人不认得你吗？你不记得我了？你来到这宫里的那天，我也在正殿。」

他的语气如歌般流畅起伏，十分悦耳。但是，萤对他的相貌没有印象。那天，正殿上有许多官员，她没有心力看清所有人的长相。

「对不起，那天人很多。」

「你记性还真差。」

看他面带微笑，说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态度也是高高在上。

萤盯着青年。这座宫殿有卫士守门，既然他能进来，可见身份很高，而且不是普通的高，否则，不可能做出在朱华姬的宫殿里烤鱼这种有违常理的事。若非高官，就是——

「您是皇子吗？」

萤一问，青年的笑意更深了。

「嗯，是没错，可惜还差一点。我是柊同父异母的兄长。」

「柊殿下的——」

柊是二皇子，那么他的兄长就是——萤睁大了眼睛。

「太子殿下？」

青年点头。

「太子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我叫萩。萤，你饿不饿？这是鳗鱼，很好吃的喔，我特地为你准备的。」萩将盛了串烤鳗鱼的盘子放在檐廊上。

伙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吃吧，不用客气。」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能照吃呀。

萤看看萩又看看盘子。突然跑来请她吃这种东西，实在太可疑了。

见她伫在那里不动，萩将头微微一偏。

「你不吃吗？我听说你很爱吃啊。」

「我……。」

「你不是曾经偷吃了皇帝的杏子吗？今天也是，号称去祓禊，却采了蕈菇回来。」

「我、我才不……。」

她本来要说才不是，但吃了杏子、采了菇蕈都是事实。

「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耳朵很灵。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萩拿起盛着鳗鱼的盘子。

「既然你不要，我就丢掉了。」

「丢掉？」萤瞪大眼睛。

把鳗鱼丢掉？怎么可以！那可是高级鱼类，她虽然在舅舅家的餐桌上看过，却从来没吃过。况且无论自己有没有吃过，眼前的鳗鱼明明裹着晶亮的酱汁，还香气四溢……。

「请不要丢掉，太浪费了，鳗鱼会哭的。」

「鳗鱼是不会哭的。既然舍不得丢，你吃掉不就好了？」

萩再次将盘子放在萤的身旁。萤盯着鳗鱼看了一会儿，坐下来。

鳗鱼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她咕噜一声咽了口水。

——丢掉太浪费了。

萤拿起竹签，大口咬上裹着酱的鳗鱼。

——真好吃！

萤整张脸亮了起来。

甜甜咸咸的酱汁与鳗鱼油脂一下子在舌头上化开，鱼肉又松又软，鱼皮却又酥又脆，实在太可口了！她接连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好吃吧？」

「好吃！」

听她回得这么有劲，萩呵呵笑了，一副很愉快的样子。

「好天真开朗啊。萤，鳗鱼有毒喔，会让你舌头生疮，脏腑溃烂。」

「咦！」

看她僵住，萩笑得直不起身了。

「要是这样怎么办？别为了太浪费这种理由就吃陌生人给你的东西啊，傻瓜。」

笑个没完的萩让萤惊掉了下巴。

「您骗人的？」

「真要给你下毒，才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拿给你。你想不通吗？还是说，你的脑子不会思考？」

一张脸笑容满面，说的话却很难听。

「你太没有警觉心了，都是柊宠出来的。兔子受惯了保护便不再机敏。你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没命。在这春杨宫里，你根本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

这句吓人的话让萤皱起眉头。

「这春杨宫啊，可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平静。这里是欲望与阴谋交织的蛇窟。你没发现吗？官衙和后宫多的是不欢迎你的人，那些毒蛇想必已经蠢蠢欲动了。」

「毒蛇？」

「就是一些阴险狡诈的人。你就好好提防吧，虽然我看你也防不了。」

「我……。」

「您这是做什么？皇兄。」

背后响起一个平静却尖锐的声音——是柊。

一转身，萤便看到他。大概是匆匆赶来的，他呼吸有些急促。

「哼。」

萩没趣似地哼了一声，轻巧地下了檐廊。

「我明明叫侍从绊住柊的。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真是不中用。」

他依旧笑容和煦地说着，然后指着萤。

「我只是来喂这个的。」

喂……萤低头看向鳗鱼。

柊瞥了鳗鱼一眼，视线又回到萩身上。

「内膳司才为了给皇帝的鳗鱼少了一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咦！」萤慌了。「这是皇帝的鳗鱼？」

「管他鳗鱼多一只少一只，这点小事不足为道。」萩毫不愧疚地笑了。

柊一本正经地回答。「少了会让人为难。」

「萤都吃掉了，没办法还回去。」

萩还加了一句「你说是不是」。被这样一问，萤噎住了。继杏子之后，她又吃了皇帝的食物。这次一定会捱骂。

「别担心，我不会跟别人说是你吃了皇帝的鳗鱼。」

「是……是太子殿下让我吃的。」

「可吃的人是你啊。所以我就说嘛，陌生人给的东西吃不得。」

萩又愉快地呵呵笑了。萤呜呜呻吟。

柊喊了声皇兄，插嘴说道：「萤是朱华姬。即便是皇兄，也请不要轻易作弄她。」

萩看向柊，嗤笑一声。

「柊，开始会摆架子了啊，以前对我的话只会默默忍受。这回我就当作没听到，但下次再敢顶撞兄长，可就不轻饶了。」

嘴里说的是这种话，萩却一副愉快的样子。

「我下次再来。可别太宝贝萤了啊，钢之皇子。」

柊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萩挥挥手，往宫内去了。

——钢之皇子。

那明明是柊的禁忌，何必故意说出来伤人？萤看着萩的背影想着。

「皇兄跟你说了什么？」

柊这样问，萤转身面对他。

「那个……他叫我小心毒蛇。」

「毒蛇？」

「他说，官衙和后宫很多人都不欢迎我。」

柊低头沉思。

萤望着他的脸色悄悄观察，视线与抬起头的他撞在一起，她慌了。

「怎么了吗？」

「没事。那个……。」

——该说些什么才好？要为山上的事道歉吗？她伤了他。

「喔。」柊说着站起来。「我太靠近了吗？抱歉。」

「咦，不、不是的！」

见他要抽身，萤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柊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萤才松了手。

「啊，对不起。」

「无妨。」

柊简短地应了之后就不作声了。萤搜索枯肠，心急不已。

「那个……柊殿下靠近、接触，我都不讨厌。」

这是真的。如果问她是不是一点都不怕，她也不知道，但是，这句话并没有掺假。

柊盯着她看，彷佛在推敲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他缓缓地、非常慎重地伸出手，碰触萤的脸颊。手指慢慢地沿着脸颊的轮廓抚过。

萤颤了一下。内心深处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而颤抖，一股陌生的热气令她顿时全身发烫。

「别逞强。」

柊停下手。

「你在发抖。既然怕，就不必强忍。」

萤倒抽一口气。她确实是在发抖没错。

「我发抖，不是因为害怕，多半是因为紧张。」

「紧张？」

「从……从来没有男人这样摸过我。」

柊立刻缩手，别过脸不看她。

「抱歉。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

「好。」

萤低下头，脸颊烫得不得了，心里好像痒痒的。

「晚饭的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好慢啊！」

柊突兀地开口，然后站起身喊人。宫人立刻从檐廊后过来。

「晚饭好像晚了。出了什么事？」

「内膳司那边此刻暂停出菜。」

「怎么了？」

「试毒的人呕吐昏倒了。」

柊的眼神一沉。「是中毒吗？」

「目前还不清楚，还在等候通知——」

还没说完，另一个宫人便从大门跑过来，在檐廊下跪下。

「试毒的人因汤里的菇而中毒了。现正重做羹汤，还请稍候。」

「菇有毒？」萤惊呼。「难道……？」

她之前便把山里采的蕈菇送去内膳司。

宫人抬头看萤，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好像是萤小姐给内膳司的菇里掺杂了毒菇。」

「不可能。」萤不假思索地说：「那是薄平茸。而且除了那个没有采别的，不可能掺杂的。」

宫人为难地垂下视线。

「毒性不是很强，听说试毒的人也很快就会恢复，请您别太在意。」

「我……我真的不会弄错。」

萤用力握拳。可是她敢说自己绝对没有弄错吗？

「我去看看。」

她忍不住要跑下台阶，却滑了脚。柊抱住了差点从台阶上跌下来的她。

「对……对不起。」

每次都要柊这样相救。都怪这身长长的衣服绊住脚。

「你想去内膳司？」柊平静地问。

萤答了「对」。柊稍事沉默之后，说道：「那么，我带你去。」然后抱起她。

「啊，不用，我可以走——」

「你在山上说你不能走。」

「呃……。」

对喔，虽然是骗他的。

「忍耐一下。」

柊说完就走。「忍耐」，她明明说不讨厌柊的碰触，看来他并不相信。萤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明白。

✿

来到位于宫内北侧的内膳司，萤从柊怀里下来。在厨房里忙碌的伙夫和厨女因为萤的出现而惊讶得停下手边的事。

「朱华姬。」

「听说菇里掺杂了毒菇，真的吗？」

旁边的厨女尴尬地点头，给她看了剩下的菇。

萤将菇拿在手上仔细观察。

这是暗褐色的、蕈伞翻过来的菇，蕈褶很宽。

「是广襞茸。」

「是毒菇吗？」

听到她喃喃低语，柊这样问。萤点头说对。确实是毒菇，乍看和一般的菇没有两样，不认得的人可能会弄错或拿去煮食。

——这样一看就马上认出来的菇，我才不会误采。

可是，这些毒菇为什么会混在薄平茸里？

她一抬头，厨房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在萤身上。他们虽然没有说出口，眼中却满是责怪，一定认为是她乱带东西进来添乱。毕竟若是没查清楚，受罚的是他们。

——不是我。可是，会是谁？

这不是自然混生的，是有人蓄意而为——

正当萤努力思索的时候，咚！远远地响起一个简直要撼动四周的声响。

「什么？」

柊迅速夺门而出，环顾四周。萤也跟着出去。

似乎隐约有怒吼和尖叫似的声响。宫里的女官和宫人、奴仆也纷纷出来查看。卫士们匆匆朝南边跑。

柊拦住其中一个人问发生了什么事。

「门……宫门起火了！」

柊和萤都大吃一惊——宫门起火了？

「哪一道门？」

「燕梓门。」

是春杨宫南边的门。萤抬头看天，并没有起烟的样子。然而，若是宫门起火，就表示大事不好了。

——夜即将来临。

日头将落，天色开始转深。依规定，日落的同时门也要关上，防止秽神入侵。

万一宫门被烧毁，就等于将邪秽招入春杨宫。

「就要日落了，不快点灭火关门会出事。」

才说完，柊就抱起萤拔腿狂奔。

一回到泳宫，他放下萤，自己立刻转身。

「你绝不能离开这里。我会找巫术师来，你把门关上，跟巫术师待在一起以策安全。」

柊很快交代完便走了。

咚！再次响起震天大响。萤颤了颤。

「柊殿下？」

——不会有事吗？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虽然柊交代她待在这里，可是她实在不想一个人躲在安全的地方。她又不是真正的朱华姬。

萤奔出了泳宫，穿过宫内的门，继续往南跑。来到看得到燕梓门的地方，她却因那片光景而伫足了。

起火——以这片光景而言，这样说对吗？

门被包围在奇异的蓝白火焰之中。

「萤！」

柊注意到她，神色严峻地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还有，你的脚呢？」

萤无力作答，只是呆呆地仰望着门。

「柊殿下，那究竟是？」

柊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宫门。

「那不是一般的火焰，水浇不熄。巫术师正在灭火。」

正如柊所说，门前聚集了好几名看似巫术师的人。青蓝位于众人中心。卫士和士兵无技可施，只能在一段距离外观望。

巫术师们齐声吟诵着萤听不懂的神奇话语，不久，蓝色火焰的火势便逐渐消退。

变小变淡的火焰经青蓝手中的嫩枝一挥，「啪嘁」一声消失了。

四下无声。青蓝转身，下令关门，安心之色便在众人脸上渲染开来。巨大的门关上了，上了锁。锁上施了法，能将秽神拒之于外。

「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门会烧掉。」

「从没发生过这么诡异的事。」

火熄了之后，人们依然不走，心有余悸地望着宫门。天边残存的日光淡去，门前点起篝火。火焰冉冉晃动。

「本来选出新的朱华姬，我还放心了呢。」

「没想到一选出来就出了这种事。」

「真不吉利。」

「这是不是凶兆啊？」

阵阵窃窃私语中，人们的视线投向萤。

——咦？

「可是，这次的朱华姬是皇帝在梦中得神谕找来的啊。」

「难不成是皇帝误会了神谕的内容？」

「因此触怒了守护神？」

「不管怎么样，就是不吉利啦！」

投注在萤身上的视线，无不充满了不安与怀疑。萤僵住了。

在一道道冰冷而带着失望的视线注视中，她茫然伫立。

「萤，回去吧。」

即使柊呼唤她，人们的视线还是让萤灼痛得像被钉住了一般，久久无法动弹。

第一卷 天降巫女 第三章 蛇窟

「燕梓门的屋顶有符咒的痕迹。」青蓝说道。

「符咒。」萤重复念着这两个字。「就是这个造成火灾的？」

青蓝点头说是。

皇帝倚着脇息说道：「换句话说，这场火灾是人为的。」

珠厅里，萤与柊一同面对皇帝而坐。

「那不是什么不吉利也不是凶兆，是某个人的阴谋。」

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萤稍稍松了口气。

「人啊，遇到莫名其妙的事，就先说是吉兆凶兆的，再东拉西扯，牵强附会加以解释。朱华姬是我国守护神的巫女，尤其容易被扣上大帽子。」

的确，也有人说「灵腐」这种病泛滥，也是没有朱华姬的关系。

萤再次体认到朱华姬的重要，「假扮」的重担便更加沉重了。

「毒菇是否也出自同一人的手笔？」柊开口问道。

皇帝托起腮，表示难说。

「正在查。是否为同一人尚且不知，但目的多半是一样的。」

目的——

皇帝看向萤。

「一定是对你成为朱华姬而不满，想把人逼走。现在便有越来越多人以宫门起火为由，说你不适任朱华姬，烦得要命。至于毒菇，甚至有人说是要毒杀我。」

皇帝笑着说「我把他们轰走了」，一副很没趣的样子。

「但愿不会变本加厉。」青蓝忧虑地叹了一口气。「在『言祝之仪』前，务必严加戒备。」

「言祝之仪」为朱华姬的就任仪式。

萤不解，问道：「『言祝之仪』前？」

「在仪式完成之前，你还不是正式的朱华姬。一旦在『言祝之仪』中经神明认定，往后就没有人敢下手了。谁敢伤害一个有神明眷顾的巫女？」

反之，在仪式未成之前，危险四伏。萤咽了口口水。

皇帝说声「对了」，问她：「萤，你的脚伤好了吗？」

「好了。」

皇帝笑了。

「要感谢柊无微不至的呵护对吧？既然好了，在这里枯坐想必十分无聊，不如在春杨宫里散散步，有好戏可看。」

——好戏？

「陛下。」柊静静插口道：「陛下方才才说要严加戒备，此时散步是否不妥？」

「关在屋里，会上钩的都上不了钩了。」

柊的眼神锐利起来。「萤不是钓饵。」

「没错，有你在，她不会被吃掉的。」

柊没有回应。

皇帝叹口气，站起来。

「好啦好啦，呵护太过，本来做得到的都做不到了。我可不喜欢不中用的人。」

皇帝正要离开，萤唤了声「陛下」。

「『好戏』指的是什么？」

这句话勾起了她的兴趣，才会这么问。

皇帝转头，不怀好意地笑道：「毒蛇的嘴脸。」

✿

——皇帝口中的「毒蛇」，和太子殿下的是同样的意思吗？

萤在延伸入池里的露台边缘坐下，将笛子的吹孔抵在唇边，思索皇帝的话。天气好得几乎会热，她脱掉足袋，卷起下摆，将脚泡在池水里。

好舒服。

朝笛子吹口气，便扬起细细高高的笛音。

在读书识字的空档，萤不时会这样吹笛。是练习，更是转换心情。这种时候，柊也会陪她一起奏乐。但是——

萤回头看。

「柊殿下。」

柊抱着自己爱用的琵琶，坐在这片与珠厅大小相当的露台一角，与她隔着好一段距离。

「可以请您靠近些吗？不然说话不方便，也很难合奏。」

柊犹豫地看了萤一会儿，还是静静地起身走来，却在露台中央便停步坐下。就像他自己说的，除非必要，否则不会靠近。

虽然再三说了靠近和碰触都无妨，柊却像怕人的野狗一般，轻易不愿相信。萤小小叹了口气，转身向前，再次架起笛子吹奏。

柊也配合着弹起琵琶。

他平常弹的是五弦琵琶。二皇子从小便要学习乐理，因为当上朱华姬的亲卫后，必须这般与朱华姬合奏。

萤很喜欢柊那样含着露珠般柔润的琵琶音色，听着他的琵琶吹笛，十分畅快。

她正心旷神怡地演奏着，却听见池中有鱼儿翻腾的水声。这池里有鱼呀，是什么鱼呢——想到这里，萤便又想起方才柊与皇帝的对话。

「殿下。」萤停下吹奏，回头看柊。

「怎么了？」

「刚才，您是不是说我是『钓饵』？」

一这么问，柊便一脸苦涩。

「我说，你不是钓饵。想拿你当钓饵的是皇上，为的是钓出试图逼走你的人。」

——钓出。所以是诱饵的意思了。让她出去，等对方出手？

「要换掉皇帝承认的朱华姬，就等于是忤逆皇上。皇上政敌众多，想要逼走你的，应该就是这些人。顺利的话，可以借此机会收拾那些碍眼的政敌，所以皇上……。」

柊说话时一脸严肃，看到萤才赫然回神般打住。

「算了，这些事你不必知道。」

——政敌。也就是说，他们就是「毒蛇」？

这些人有多少，又是谁设计放火、掺杂毒菇的？

「政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众多是多少？」

问题一个接一个，柊似乎很为难，沉默了一下。

「我说了，你不必知道。谈政事太俗气了。总之，你暂时不能出去。」

看来柊并没有要教她政事。所谓的朱华姬，最好不懂俗世吗？

的确，在这座泳宫里有柊保护，或许不必懂……。

她对春杨宫了解得太少了。

无知，令人害怕。她也曾有过这种害怕的感觉，多半是因为深深刻印在脑海中的母亲的话吧？母亲说，不知道，就躲不掉。

「萤，该接着上课了。」

柊拿起琵琶站起来。她将脚从水里缩回来。柊拿着巾帕，在萤身边蹲下。发现他要帮忙擦，萤慌了。

他平常不肯靠近，这种时候却还跟之前一样。

「那个，我自己……。」

「噢，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勉强。」

柊将巾帕递给萤。

「不是的，那个……。」

不是不愿意。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以让他明白并加以婉拒。

「请、请帮我擦……。」

结果，萤只好这么说。

于是柊开始擦拭她湿掉的脚，而且擦得仔细。

萤知道，每当柊轻抚轮廓般地擦掉脚上的水滴，自己的脸就越来越红，越来越烫。

柊的手、手指，果然很温柔。

「你真的……。」

柊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给萤擦干的脚套上足袋。萤任他摆布。

——好像会习惯被人娇宠。

这样简直像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连本来做得到的也做不到了——皇上也这么说过。

萤甩甩头。

——我要振作。

她是假朱华姬，是先帝的女儿。若只是傻傻地全靠别人保护，迟早会掉进陷阱。她就是这么觉得。

一定要好好了解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必须了解，然后提高警觉。

足袋穿好了，于是萤放下衣摆，抬头看柊。

「怎么了？」

「没事。」

但是，柊看来是不愿教她政事、阴谋那些俗世的黑暗面。而且，暂时也不会让她离开泳宫。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啊——一名青年的脸在萤脑海中冒出来。

「那个，柊殿下，我可不可以去庭院里散散步？」

「去庭院散步？」

「不动一动，身体好像都僵了。」

「哦，好。」

柊准备站起来，萤却赶紧制止他。

「那个，只是在庭院散步而已，我一个人可以的。反正都是在宫里。」

柊没作声，片刻后才说：「是吗？好，大门有卫士守着，从这里也可以看见庭院里的状况。有什么事，马上叫我。」

「好。」

来到庭院，萤便往南边走。

皇宫南侧有一片松林，松林尽头的回廊的另一边，便是内里。

萤回头往殿舍瞄一眼，柊的身影正好在死角而看不见。确定之后，她便绕到回廊边的松树后，迅速脱掉鞋子和足袋，塞进怀里。她用领布绑起衣袖，踩在粗糙不平的树皮上，爬上松树。

身轻如燕地上了树，爬到比回廊屋顶更高的地方，她便攀着树枝跳过去。幸亏她身形娇小，没有发出大声响，守门的卫士也没有发现。

萤匍匐着在屋顶上移动。屋顶的另一边便是内里的回廊，与这一段的回廊屋顶几乎相连。

萤爬到内里回廊的屋顶上，往下看。

这里，就是内里的后宫。气派的殿舍林立。萤贴着的屋顶下方，是一片像泳宫那样的松林庭院，还有凉亭。

萤从屋顶跳到树枝上，顺溜地沿着树干落地。正想着没想到这么简单时，却听见有人含笑说道：「真没想到能在宫里看到猴子啊，萤。」

刹那间，萤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因为说话的正是她要找的人。

萩正坐在凉亭的椅子上，露出愉快的笑容。他今天穿了一身霄国风格的衣服。

「你这打扮挺有意思的嘛，要不来给我当探子？」

萤赶紧把衣服整理好。

「那里就是我的屋子。」萩指着宽广庭院之后的殿舍。「所以，这里是我的庭院。你运气真好，像个探子偷偷摸摸的，要是遇到的不是我，你麻烦就大了。我放你一马，你欠我一份人情。」

萩说着，神色十分愉快。也许他很喜欢掌握别人的弱点。

「你来后宫有什么事？」

「有事想请教，就来找萩殿下了。」

萩「哦」了一声，眯起眼睛，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你想问什么？」

「『毒蛇』是谁？」

萩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就算不知道，也有柊保护你。」

萤摇摇头。

「不知道，就不晓得如何提防。我对这里一无所知，不知道要小心些什么才对。这样保护我的人也会有危险，不是吗？」

萩的笑意更深了。

「有时候也会因无知而误入蛇窟——很好，我就告诉你吧。」

他将广袖一甩，走向殿舍。

「我请你喝霄国的茶。跟我来。」

「那个……我不能待太久。」不快点回去，柊会发现她不在庭院里。她接着说：「可以的话，想麻烦您精简一点。」

「傻瓜，那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

萩露出笑容回头。

「我的茶可不是谁都喝得到的，你该喜极而泣才是。你是偷溜出来的吧？好，那我派人去传话，就说你在这里不必担心。」

萩从怀中取出摇铃，摇了一、两下。叮铃！铃声清脆。

殿舍里立刻走出一名女官，跪在萩面前。萩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话，女官便朝泳宫的方向离去了。

——溜出来被发现，等一下一定会被柊殿下骂得很惨。

可是，总比让他担心好。萤不再去想稍后会发生的事，跟着萩走。

「这里是『沧浪殿』。名字很浮夸，可不是我取的。」

他带着萤进去的房间，有着高脚桌椅，幔帐是鲜艳的青底绫绢上以金银绘出水波纹与双鱼纹。旁边的屏风则是以墨写着萤不认得的繁难文字。

萩在椅子上坐下，请萤坐在对面的椅子。萤便坐了。

「这里的东西，全都是依照霄国的风格布置的。」

「您喜欢吗？」

萩笑了。不是平常的那种笑容，而是嘲讽的笑。

「谁？我吗？这不是我的品味，是奉承母后的那些人准备的。在后宫，母后的势力凌驾一切。」

「萩殿下的母后，就是皇后对吧？」

「对。我母亲是霄国公主。你知道吗？霄国一直内乱不断。」

她不知道，也不知道皇后是霄国人。对了，萩的头发也像霄国人，颜色很浅。

「所以，逃到我国的霄国人络绎不绝。母后也是逃过来的，青蓝也是。也有很多人抛弃祖国，想在这里谋官。事实上，我国的朝堂上已经有好几个霄国人了。」

这时，女官送茶过来，带来阵阵甜香。

「这是甘茶，很好喝喔。」

萩亲自端起茶壶，将茶倒进一个小小的白瓷杯。另一名女官上了茶点便退下去了。

「我用的女官都是知根知底的，放心喝吧。」

萤谢了一声，喝了茶。好甜，简直像在喝蜜。

「这是蜜莲子。」

高足杯里盛着黄色的果实，上面如薄纱般复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糖蜜。一颗入口，松松软软、甜滋滋的。甘茶配甜菓子，好吃是好吃，但萤吃个两、三颗就吃不下了。

但萩显然喜甜，将莲子一颗又一颗放进嘴里。

「青蓝没有官位，但实际上形同近臣。这么一来，那些旧世家可不会摸摸鼻子就算了。被霄国人占了高官之位已令人不满，这还不够，连皇后都是霄国公主，太子还有一半的霄国血统。他们就怕，迟早这个国家会被霄国取而代之。」萩喝了甘茶，笑道：「真是穷极无聊。父皇只是选贤任能而已，才不管是霄国人还是出身高低。他最讨厌的就是无能之辈。」

然而——他继续说道：「父皇也不能说没有问题。父皇之所以拔擢霄国人和新晋世家，是因为不相信旧世家。旧世家里当然也有优秀的人才，但父皇就是不愿接纳他们，只是为了不让他们反弹，还是让他们入朝参政。」

「为什么？」萤插嘴问道。

「因为他们逼死了先帝。」

萤吃了一惊，差点打翻没喝完的甘茶。

「那次政变中，弑君的逆臣当然已经伏诛。然而下手的固然是那人，让事态恶化到那个地步却是当时朝廷的责任。是他们煽动太上皇与皇帝对立，招致了最可怕的后果。这一点，父皇可不会忘记。」

那些人只知道为自身利益而利用皇帝。

「政变之后，不是有一阵子没有立新君吗？那些旧世家本来是不打算立的，但后来他们彼此争权，眼看着要两败俱伤，这才不得不立了皇帝，想当作傀儡。」

然而——

「父皇并没有成为傀儡。你知道父皇即位之后，第一件事做了什么吗？他设了授刀卫和中卫府。这可是直属于皇帝的军队。父皇便是靠着这股力量让旧世家闭嘴。」

因此，皇帝和旧世家的关系不好。

「但是，」萩又说：「旧世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如果是的话，父皇早就被他们拉下龙座了。远智和稻日这几家与皇帝交恶，但他们自己从以前就水火不容。像右大臣，虽是旧世家之首，但一开始汲汲营营于维护自己的权益就不行了。」

「右大臣？」

萤记得，她被选为朱华姬时，出言反对好像就是他？

她一这么说，萩便点头说道：「那就是右大臣。你不记得我，却记得那老头啊？」

萤「呜」了一声不敢接话。萩笑得不怀好意。

「哼，他姓冰见，出身冰见家，女儿是桃花司司头。」

「您说的桃花司是女官吗？」

萩将眉毛一挑。

「怎么，你连这都不知道？桃花司是负责辅佐朱华姬的，例如在举行仪式时从旁协助。」

「辅佐……。」

「但是，实际上桃花司里的人都是朱华姬的候选人，从贵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从中选出朱华姬是长久以来的惯例。」

对喔，其中一个官员的确是拿「惯例」出来主张。

「可是，我却是在无视惯例的情况下被选出来的。」

「对。所以出现很多反对声音。桃花司呢，形同权力斗争的缩影，因为里面都是极欲掌权之人的女儿。官员们个个密切观察并预测谁会被选为朱华姬，再接近那股势力，看到哪个高官掌权的苗头就依附，图谋晋升。向来如此，但现在他们的升官梦却因为你的出现化为泡影。」

「噢。」

皇帝的确说过，朱华姬与权力如影随形。

「那是不是……有很多人对我怀恨在心？」

萩对着紧紧握住白瓷杯的萤笑了。

「你以为你享受着朱华姬的地位，都没有踩到别人吗？」

「踩、踩别人？」

「不管是你是有意无意都一样。要活下去，就必须有自觉，毕竟你已经进了蛇窟了。」

萩挂着笑容望进萤的眼眸。萤则是垂眼看白瓷杯里的茶。

萩靠往椅背。

「真没意思，我还以为你是个更霸气的姑娘。不过，父皇也不是只有敌人。春杨宫里有拥护皇帝的保皇派，有中立派，当然也有反皇派。害了你，有人得利，也有人受损。最重要的是，人是在哪里、怎么串连起来的？」

「怎么串连起来的？」

萤偏头不解。

「冰见、远智、稻日，这些是无庸置疑的反皇派。从政之人的串连，就像遍布地底的蜘蛛网，不知道何人在何处、如何、和谁扯在一起。他们很可能戴着中立派或者保皇派的面具。而这些人，当然也早已深入后宫。」

咦——萤很吃惊。后宫也有？

萩笑着说道：「好比后妃之类的。」

后妃——皇后、妃子。柊教过她的。妃子应该有好几个，是谁？总不会是皇后吧？

「或者，也许我就是。」

「哦，原来是开玩笑啊。」

太子怎么可能是反皇派？他可是皇子。萤本来要笑，却没笑出来。

萩脸上仍是挂着笑容，眼睛却没有笑意。

「你凭什么认为是玩笑？十六年前的政变是怎么发生的，不用回想都不会忘吧，不就是父子反目的结果吗？」

萤定定地仰望萩的眼睛。那是一双淡榛子色的美丽眼睛，但在她看来，却彷佛闪着幽黯的光。

「萤，你为何独自来此？为何认为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也可能是认为你碍事的『毒蛇』。」

萤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啪嗒声响。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有人争执的声音。

「使不得！这里是后宫！」

「我只是来接萤而已。」

——是柊殿下的声音！

萤匆匆来到屋外。柊正要走上阶梯，刚才奉萩之命去传话的女官正拼命拦住他。

柊看到站在檐廊上的萤，眉头深锁。

——会捱骂！

她做好准备，柊却像强自忍耐一般，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没事……。」

「咦？」

萩发出愉快的笑声，从萤身后走出来。

「没想到你真的跑到这里来了。这可是连皇子都不得进入的后宫呢！竟然触犯后宫令，真不像你会做的事。你就这么担心萤？」

柊瞪着萩。「因为皇兄传了那样的话。」

「真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

萤看看柊又看看萩。

「请问，传话不是说我在这里不用担心吗？而且，传话的人早就派出去了呀。」

为什么现在才脸色大变地跑来？

「传话的人刚刚才来，而且说的是『萤在我手上，想平安把她要回去就到沧浪殿来』。」

萩捧腹大笑。

「我本来可以让你更着急的呢！真想看看你气急败坏地找萤的样子。」

「萩殿下！」

太过分了！她还以为他早就派人传话而放心了。

「傻瓜，本太子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萤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要期待萩殿下做好事。

——刚才那些一定也是开玩笑的。说什么他自己也许是「毒蛇」。

真是的——萤叹了一口气，抬头看柊。

他一直盯着萤，因此两人视线相会了。

但，柊立刻别开了视线。

——要道歉才行。一定让他急坏了。

「柊殿下。」

「没事就好。回去了。」

柊转身就走。萤赶紧追在他身后。

「柊殿下，对不起。」

她对着追上去的背影道歉。

「我自己偷跑出去……我，那个……。」

「算了。但不要再有下次。」

柊没回头。

「柊殿下——」

「你说，你不怕我靠近也不怕我触碰。」柊仍是背对着她，说道：「但你不必勉强。想从我身边逃开的时候尽管说，我会离开。所以，千万不要做出说谎逃出宫的事。」

萤倒抽一口气。柊的话语中充满了平静的心死。

她发现自己错了。她只是想问萩一些事，结果却变成欺骗柊、从他身边逃开。

——怎么办？

自己不仅让他担心，还负辜了他的信赖。

柊并不相信自己说的，不排斥他的靠近和触碰，所以她本来就绝对不能向他说谎的。

——我是不是又错过柊殿下伸出的手了？

看着柊渐渐远去的背影，萤只能茫然伫立。

✿

萤一边练字，一边偷瞄背后。

柊静静地候在她身后不远处。

萤暗自叹气。

之前，他都是在旁边看着她写字，甚至会握住她的手教她怎么写。

但现在，柊不这么做了。这让萤很失落。她很希望他再一次握住自己的手教她。她喜欢就近听着柊平静而含蓄的声音。

正当她没劲地叹了一口气时——

「小姐。」

巴儿从幔帐边探出头来，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无措。

「怎么了？」

「有人来传话。」

「传话？传谁的话？」

「太子殿下。」

「萩殿下？」

「要小姐去沧浪殿。」

「咦……？」

会是什么事呢？萤转头看柊。

「殿下，怎么办？」

柊一定会反对她离开泳宫。所以，萤的意思是问「该怎么拒绝才好」。

「去吧。」

不料，柊竟这么说。

「殿下呢？」

「我不能进后宫。」

柊冷静地说，彷佛上次脸色大变地闯入沧浪殿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萤觉得自己被柊推开了。

「皇兄虽然有些令人困扰，却不是个浅虑之人，没事应该不会找你的。你身旁随时都有护卫暗中保护，不至于出事。」

「护卫……我有护卫吗？」

竟然有护卫暗中保护，她一直没发觉。

柊点头。「所以你放心去吧。要是惹恼皇兄就麻烦了，非常麻烦。」

萤猜想，柊过去一定遇到过很多「麻烦」。

「那我过去一下。」

✿

萤出去以后，柊收拾了桌上的纸砚。纸上那些字实在说不上好看。

柊看着字，思索着真的该让她去吗？

——但，要是拘着她，她又偷溜出去，反而更糟。

他不想做萤不喜欢的事。

萤说过她不讨厌他在身边，他也曾想过或许是真的。

但她果然是在逞强。

她一定很怕伤害他。她很善良，即使讨厌也不敢说，结果就是将她逼到逃走。

是他不该心怀期待。一定是他的期待让萤勉强了自己。

所以，他现在极力不靠近萤的身边，也尽量不碰触她。

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可是为什么，萤有时候会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呢？即使在临字，也不时回头看自己，彷佛不确定他在旁边就很不安。

那种眼神，让他很为难。他还能如何？

不明白萤要什么，他不知所措。

盯着那些罗列在纸上的笨拙字迹，柊叹了一口气。

✿

由巴儿带路，萤匆匆去见在大门等候的人。

「那个，萤小姐。」

巴儿在回廊上边走边回头。不知为何，她神情郁郁。

「怎么了？」

「传话的人其实是——」

「朱华姬大人！」

大门边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一看，一个身穿桃色上衣的女官就站在大门下，看来和萤年纪相当。她就是来传话的人吧？

她来到面前，萤问道：「萩殿下有什么事？」

「是啊，请您赶快过去。」

说了句不算回答的回答，少女便拉住萤的手。她朝巴儿瞥了一眼，语气随便地说笑道：「那么，我就把朱华姬大人借走啦。」

巴儿不安地看着萤。

萤就这样被少女拉走。少女在回廊上笔直向前，经过了内里的门。

「请问……要去哪里？」

少女呵呵笑了。

「抱歉，我不是替太子殿下传话的。」

「咦？」

萤想停下来，少女却用力拉着她走。

「大家都说想见您一面，我也想和您说说话。」

「大家？」

「就是桃花司的大家。我是桃花司的人，名叫澪。」

萤低低惊呼。前几天，才听萩说起桃花司。她仔细打量少女。桃色的上衣是桃花染。萤在来到春杨宫的那天，在正殿上看到好几个穿着这身衣服的少女。

原来桃花司的人当时也在。

萤的脸色僵住了。这些少女本来都有可能当上朱华姬……。

权力的缩影。她在心里反刍萩的话。

「别这么紧张。」澪轻声笑道：「我们是辅佐朱华姬大人的，自然会想见一面，不是吗？大家年纪相当，一定会很谈得来。啊，桃花司里还有七个像我这样的女孩。我们一共八人，因为八是个圣数。朱华姬大人，您喜欢吃甜食吗？我们有一种很好吃的饼，里面包了莲子泥。」

说话开朗的澪，与萤听了萩的话所想像的桃花司少女不太一样。听萩说权力斗争什么的，她还以为会更可怕，但感觉澪和她并没有什么不同，就是个普通的少女，爱说话，爱吃甜食。

萤多少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不需要提防啊。

两人天南地北地聊着，澪转而向南走。走了一阵子，穿过一道大门，便是桃花司的殿舍。

除了没有露台，这座建筑与泳宫的殿舍一模一样。门扉很多，也全都敞开着，屋里有飞燕暗纹的淡桃花染幔帐。

上了台阶走进去，坐在花毡上的少女年齐齐回头。长相秀丽的少女一共有六个，加上澪也才七个。比听说的少一个。

萤发现四周充满了奇怪的味道。那种香的味道很像燃烧嫩松木，实在说不上好闻。看来是从少女们身边的球形薰炉散发出来的，整个室内都弥漫着淡淡的烟。

萤因陌生的气味而迟疑时，澪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来，请进，朱华姬大人。」

这一推，萤没站稳，便在少女们面前跌倒了。

「哎呀，您还好吗？朱华姬大人。」

就在眼前的那个少女偏着头，微微一笑。

「怎么动不动就跌倒呀？」

另一个少女捻着点心，笑盈盈地说：「您在内里正殿也是这样跌倒的嘛。凭着这手段，不仅拐到了钢之皇子，连太子殿下都成了裙下之臣。」

「裙、裙下之臣？」

「砰」的一声大响，入口的那扇门关上了。

是澪关上的。

「俗话说得好，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另一个少女声若银铃般地笑着说道：「母亲是荡妇，女儿也是淫娃。竟然不知道父亲是谁，脏都脏死了。」

又是「砰」的一声。澪关上了旁边那扇门。

抱着琴一边保养的少女开口说道：「竟然要让这样的人来当朱华姬，真可悲。听说还不识字呢！我们任何一个在这桃花司中被培育为朱华姬的人，都合适得多。」

澪踩着舞步般轻缓地去关上另一扇门。关了之后，又去关旁边的门。砰砰作响中，每关上一扇门，房间就暗一分。

四周越来越暗，萤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内心惴惴不安。

好可怕。这里，好可怕。

「那……那个……。」

萤的手撑在地板上，想后退远离这些少女。最靠近的一个却抓住她的手，那力气之大令人不敢相信是出自一个少女，令萤心生畏惧。

「我、我要回去……。」

她当下就要站起来，少女却毫不客气地拉住她。

萤的手被她拉得差点脱臼。她尖叫着倒下，撞到旁边的薰炉，薰炉打翻，扬起灰烬，弄脏了她的衣服。

一阵浓香袭来，呛得萤猛咳。

「哎呀，糟糕。」

少女的语气却一点也不着急，抓住萤的袖子。

「弄得这么脏，只能换下来了。」

其他少女也围上来。

「头发也弄脏了，是不是入浴才好？」

「干脆祓禊吧？」

「是呢。我们也来帮忙吧！」

少女们的手伸向萤的衣服。萤觉得毛骨悚然。她们脸上都挂着可爱的笑容，眼中却是空洞的黑暗。「砰」的一声，最后一扇门关上后，幽暗势力大增，唯有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落了微微几缕光。

「不！」

红色的上衣被剥掉了，腰带松脱，裙绳也被扯散。裙子被脱，连衣襟也被拉开，萤拼命抵抗，但被七个人联手按住，她根本无能为力。

羞耻与畏惧令她全身发抖。少女们的手指使力掐进她的手脚，好痛！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明明这么软弱无用却还这么倔强，那个侍女也很倔强就是了。」

这样的话语钻进萤因恐惧而无法思考的脑袋中。

——侍女？是巴儿吗？

「不过这身体，跟小孩子没两样。两位皇子到底觉得她有什么好？」

嗤笑声中，其中一名少女隔着萤的亵衣摸她的胸部。萤的喉咙发出抽搐般的声音。另一个少女的手拉住亵衣的衣领。萤想放声尖叫，恐惧却使喉咙只能发出细微的声音，只能无声大叫：救救我……！

——救救我、柊殿下！

萤的衣服已经被扯得露出肩头，她陷入绝望。

没有人会来救她。

柊殿下不会来。

——谁叫我伤害了他。

嫩松枝闷烧般的气味使她头脑昏沉，彷佛有一层幽暗罩上来。在那幽暗中，她好像看见一团特别漆黑的物体在蠢动，视线便钉住了。

天花板的梁上，幔帐的缝隙，按住萤的少女身后——

萤倒抽一口气。少女们身后的黑暗蠕动着，越来越大，像烟雾扩散一般，黑色东西朝这里涌来。

她看过。黑色的雾，像一群小虫子。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那是、那是——

邪秽！

邪秽缠住少女们的身体，朝萤靠近。缓缓地、移动地改变形状，想缠上萤的脚踝。

然而，就在碰上脚踝那一瞬间，好像被外力弹开一般，邪秽忽然散了，四散纷飞，离萤而去。

四散的邪秽渐渐变淡，最终消失了。

萤发现少女们停手了。她们怔怔地僵在那里。

她正想着究竟怎么了，一扇门静静地打开了，为屋内带入一丝明亮。有人走进来。

少女们赫然回神般地从萤身上跳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温婉动听的少女声音响起。萤爬起来，抬头向后看。

门口站着一个美得令人肃然起敬的少女。她一头青丝漆黑如墨，巴掌大的小脸上眉毛如描似画，眼睛狭长，红唇水润。

「丝大人！」

少女们伏拜在地。

——谁？

萤抬头直直望着美丽的少女，她看到萤，以广袖掩嘴，蹙起双眉。

「这成何体统。你是朱华姬？」

萤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白衣，连忙拉紧敞开的衣襟。

「还有这味道。再三交代你们不要点，你们却又点了那香？」

被称为「丝」的少女瞪着其他少女们，话声严厉。

少女们个个一脸心虚地沉默不语。

丝扫了萤一眼，眼神冷漠。

「我是桃花司司头，冰见丝。」

冰见，右大臣的姓氏。萩说右大臣的女儿在桃花司，那么就是她了。

「真没想到贵为朱华姬，竟然会这般遭下面的人作弄。」

丝语带轻蔑。

「真可悲。」

——可悲？

萤呆望着丝。丝的眼神冷漠、傲然，梳起的发髻油光水滑，看得出平常便悉心保养；发上插着金玉簪，华贵的丝绸衣物上散发薰香。最具气势的是她的身姿，光是站在那里，便高贵不可方物。

萤低头看自己，衣裳凌乱，头发只怕也是一团糟。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遭到一顿毒打。

——如果丝是朱华姬，一定不会遇到这种事。

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身边的人也绝不会这样对她。人人都瞧不起萤，认为她是弱者，因为她没有父亲，没有傲人的家世，也没有目下无尘、百毒不侵的自尊。

——真可悲。

萤至今从未认为自己可悲，就算别人骂她没有父亲、就算舅舅毒打她，她都不曾这么想。

但是，此刻，她觉得倒在丝的脚边的自己好可悲。

萤用力咬紧嘴唇，捞起散落一地的衣服站起来，逃也似地夺门而出。

她埋头一个劲儿地跑过回廊，穿过泳宫大门。在这里，她撞到一个人才停住。

「萤，你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

柊睁大了眼。巴儿也在旁边。

「我听说刚才来的人是桃花司的，正想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柊脸色铁青。萤只觉得眼睛一酸，一言不发地奔进殿舍，冲进寝室，关上门。怀里的衣服啪沙啪沙地当场落地，萤蹲下来。

「萤！」

柊在门后叫着，声音有着罕见的慌张。

萤没回应。她不敢，怕一出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她拉起掉在地上的衣服，紧紧抓住，拼命咬紧牙根，却再也忍不住了。

「好想回去……。」

这句话一出口便嘴唇颤抖、喉咙颤抖、心颤抖，有什么东西在内心破茧而出。

「呜……。」

终究憋不住而溢出了呜咽声，萤扑在衣服上，哀伤的哭声止也止不住。

——够了，我再也不要当什么朱华姬了。我想回去！

好想娘，好想抛下一切，扑进娘的怀抱。

多希望她会说不用再忍了，多希望她骂自己：老早告诉过你，春杨宫是个可怕的地方；多希望她摸摸自己的头，说不用再逞强了。

「呜……呜……。」

——明知道就算见到娘，娘也不会拥抱自己，也不会跟自己说话。

现在的母亲，只会呆望着半空，看也不看她一眼。

会拥抱她的「娘」，根本是梦幻泡影。

好冷。

冷得好像连骨头都会结冰。好冷好冷——好寂寞。

好寂寞，好可悲，好想消失。

萤抽抽噎噎，狠狠哭了一场。

✿

「小姐。」

门后传来巴儿忧心的声音。这时候，萤已经呜咽得累了，只是怔怔地落着泪。

「太子殿下送了甘茶，您可以开门吗？」

「甘茶？」

萤抹抹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了门。巴儿端着一个盛了白瓷杯的托盘，泫然欲泣地站在那里。

「巴儿？」

将托盘在萤面前放下，巴儿突然跪拜道：「小姐，对不起……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来的是桃花司的人。她们说只是想和小姐说话……可是……。」

巴儿的脸皱成一团，看着萤泪湿的衣裳。

「我没想到她们会这样对您。」

她哭了起来。

「巴儿……不是的，是我信了她的话跟她去的，不是巴儿的错。」

「不，不，」巴儿用力摇头。「我早就知道她们不可能只是说说话而已。那群人，不可能光说说话就让您回来的……可是她威胁说，要是我不去叫您，一定不让您好过。」

萤心头一凛。

「巴儿，你之前也见过她们对不对？」

萤想起了桃花司一名少女说的话——「那个侍女也很倔强」。

那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难道——

「难道，她们也对你做了什么？」

巴儿僵住了。萤差点尖叫。

「她们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连你都不放过？」

「她们……她们没对我做什么，我没事。」

萤直盯着巴儿，然后「啊」了一声，她明白了。

「巴儿，之前你的手腕不是受伤了？」

她说她撞到柱子。

萤抓住巴儿的手，拉起袖子。

巴儿的手臂上有一块块又紫又黑的瘀伤，有些还渗着血。

「这是……被捏的吧？」

萤的声音颤抖着。

瘀伤上还留着鲜明的指甲印，可见是下了狠劲儿的。

「这么多……？」

萤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被别人这样欺负？

「我都没发现……你都被欺负得这么惨了，我竟然没发现。」

她的头好晕。自己到底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你明明那么爱哭，我却没看过你掉一滴眼泪……。」

巴儿的脸上又是泪又是笑。

「我只为小姐哭。以前，我被老爷打的时候，小姐不知道为我挡了多少次，每次您都因此被打得更惨。好不容易小姐被人看重，能在这里过日子了，我……。」

所以为了她，被人家这样欺负也打算吞忍吗？

萤用力抓紧衣服。

「什么时候开始的？」

巴儿在沉默片刻后，一句句低低吐露。

「来这里几天以后……桃花司的人来说，因为人手不足，如果有空能不能也去当她们的侍女……我的确很闲，因为小姐有柊殿下贴身照料。」

所以才被人欺负。

萤咬着唇，一动也不动地凝视巴儿受伤的手臂。

她想将这些伤烙在眼底。

「巴儿，我要换衣服，帮我更衣。」

说完，她拿起白瓷杯，一口气喝光凉掉的甘茶。

她站起来掀开衣箱，从中选出看起来最精致华贵的一件。

「萤小姐？」

「我本来想干脆消失的。」

抚子色※的衣物，配上绣有飞鸟与蔓草纹路、色彩缤纷的红色上衣。

抚子色：是带紫的浅粉色。

「我觉得我受够了。可是，我不甘心，巴儿被这样欺负，我不愿意逃走。我们才不软弱，我绝对、绝对不再让人欺负巴儿。」

嫩绿的裳裙，朱色的腰带。

见到丝，她才明白穿着的意义。衣物，不仅仅是用来蔽体，而是用来彰显自己的价值，也是美丽的盔甲。

萤打散凌乱的头发，要巴儿重梳，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体内彷佛有一把火在烧。她从未如此生气过。

巴儿给她梳着头，笑了笑。

「小姐现在的眼神，和刚才的柊殿下一样。」

「刚才的柊殿下？」

「小姐把自己关进房里以后，柊殿下就杀气腾腾地要去桃花司，说要砍死她们……。」

「咦！」

「我和卫士都拼命拦住。是太子殿下听到动静，把人劝下来了。」

萤按住心口。

「柊殿下？」

——为什么？

我明明伤害了柊殿下。可是，柊殿下却为我抱不平？

就像我为巴儿抱不平一样。

心口好热。和愤怒的热截然不同，是暖暖的、柔柔的热。

✿

萤披上织了银线的浅葱色领布走出房间。

「萤——」

等在门边的柊看见打扮得一身华彩的萤，一开口就被打住了。

「我要去一趟桃花司。」

一听她这么说，柊睁大了眼，不解地蹙眉。

「为何？」

「我忘了东西在那里。」

「忘了东西？」

柊显得很惊讶。

「我去拿。事情我已经听桃花司司头说了，你不能再靠近那里。桃花司的人会受到应有的处罚——不，不只她们，我也必须受罚。」

柊在她面前跪下。

「保护你是我的职责，我却让你受人欺辱。即使你不愿意，我也该寸步不离。无论什么惩罚，我都认了。」

「惩罚——那怎么可以？」

柊的神情更加苦涩了。他从腰间解下长刀，递给萤。

「你可以用这个砍我。」

萤吓得往后退。柊苦恼地看着萤。

「若你不要我当亲卫，我就不当。我会禀告皇上另行指派——」

「不、不要！」

萤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吃惊，赶紧以袖子掩住。

「我……我不要换人。」

她小声地重说一遍。柊愣住了。

「你是说，你愿意让我当亲卫？」

萤频频点头。

她不要柊离开。至于为什么，她来不及多想，只是一直点头。

看得出柊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

「我……我才是，明明伤害了殿下。」

「伤害我？」

「我之前畏惧殿下。」

柊倒抽一口气。

「也完全没考虑殿下的感受，就偷溜出去。可是殿下却为了我动气。」

萤也跪下来，牵起柊的手。他像受了惊吓，身体颤了颤。

「所以，我也不怕踏进桃花司了。有些话，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对桃花司的人说。」

「什么话？」

「我要出气。」

柊眨眨眼。「出气？」

「我什么话都没说就从那里回来了，所以我要去出气，要她们道歉。」

「当然要她们谢罪。但那也不用你过去。」

萤摇摇头。

「我是输给她们而逃回来的。如果不勇敢面对她们，那么被她们践踏过的，就全都找不回来了。」

「那就是你忘了的东西吗？」

柊定定地注视着萤，然后静静地站起来。

「既然如此，就听你的。我也一起去。我可是你的亲卫。」

被柊沉着的眼眸注视着，萤无比安心，一颗心大大振奋起来。为什么呢，非常、非常安稳。

由柊陪同着来到桃花司的殿舍，之前关着的门已全部再次敞开，看来通风极佳。

是为了散掉那讨厌的香味吗？

她走进去，看到的是意外情景。

「哦？朱华姬，有何贵干？」

站在入口旁的丝回头问道。就女子而言，丝的身量算高，头部位置比娇小的萤高得多。

萤抬头看她，问道：「这是？」

屋里，桃花司的少女们人手一块布，正在擦地板、墙和门。屏风、花毡等物品，全都被移到一边。

「她们正在打扫。东西全都沾了薰香的气味，正在清理。」

「打扫？」

少女们卷起长长的袖子，默默在各处擦擦抹抹。

「那么，有何贵干？朱华姬，是来要道歉的吗？」

丝以冷冷的眼神俯视萤。

「夹着尾巴跑了，现在回来算什么？笑死人了。」

「司头，请慎言。看清你们的立场，你们桃花司是萤的下属。」

萤身边的柊以刀一般锐利的声音说道。若是别人，早就被吓得缩成一团，丝却毫不畏惧。

「很抱歉，殿下，朱华姬确实是我等桃花司之主，然而我等不需一个任下属欺辱后抱头鼠窜的软弱主上。」

这一番话说得极不客气。

柊默默伸手握住长刀刀柄。萤赶紧按住他的手。

「少安勿躁，殿下，请让我说几句话。」

柊低头看萤，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萤重新面向丝。不知何时，打扫的少女们都聚到丝身边了。萤回想起在黑暗中被包围的恐惧，只想向后退，但脚趾使劲撑住了。

「刚才，我确实是逃走了。」

萤盯着少女们的眼睛，一个个看过去。

少女们不像在昏暗中看到时那么可怕，个个一脸心虚地别开眼睛。只有丝冷然地回视她。

萤按住胸口。那里有一股热气。

再也不冷了。

「我一无所有，我没有你们的家世、教养，连自尊都没有。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我承认了。」

萤面向丝说着，垂下眼。

「承认我的确该被你们践踏，所以觉得可悲……。」

于是逃跑了。逃跑并没有错。但那一刻，她让自己成为了一个没有价值的人。她的心输了。

「但是，」萤抬起头。「巴儿为了我一直隐忍着苦难。为了巴儿，就算要动粗动手，我也要叫你们道歉。柊殿下为我动气，所以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我也不是能任你们践踏的人，我不会容许那种事情再发生。」

萤瞪了那些少女一眼。

「对巴儿也一样，你们要是敢再欺负她，我就把你们的手指咬碎。」

少女们不约而同、一脸害怕地后退。萤上前一步，抓住一名少女的手。少女发出害怕的抽气声。这是那个抓住萤的手，把她拉倒的少女。

她想逃，萤把她推倒。少女们惊声尖叫。

「道歉。向我、向巴儿道歉。」

那个少女整张脸都发白了。让萤深感恐惧的那空虚、阴沉的眼神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朱华姬。」丝开口了。「可以了，这些人已经没了反抗你的意志。你赢了。」

萤抬头看丝。

「不，她们还没有道歉。不道歉，我——」

丝轻声一叹。然后，品评般定定地注视萤。

「我们所受的一切教养，都是为了将来成为朱华姬。为此，我们牺牲很多，也放弃了很多。最终却是你这般不通音律之人当选，自是难以心服。你可明白，朱华姬，我们要的是心服口服，证明你值得服侍。」

她接着又说：「当然，你并没有让我们服气的必要。然而，我想要选择自己服侍之人。若你有那番器量，我自然乐意追随。」

丝的语气依然冷淡，萤却觉得她的话中不乏殷切诚恳。

萤不清楚她们过去的经历，她只是被皇帝硬逼着成为朱华姬，提不上值不值得服侍，因为她是个冒牌货。

但是，对丝而言，她是真正的朱华姬。

在不知内情的任何人眼中，萤都是货真价实的朱华姬。

正因如此，对她们而言，萤这个朱华姬必须比任何人都称职。

萤觉得自己被一巴掌打醒了。

她以为自己明白朱华姬责任重大，但是多半内心深处也认为，自己是假的，做不到也是理所当然，做不到就算了。

——我原来的想法是不对的，所以才保护不了巴儿。

皇帝叫她假扮朱华姬时说过，她只要乖乖在这里生活就行了。

——大骗子。根本不是那样。

萤注视丝的眼睛。那是一双高傲的眼睛。有这么一双眼睛的人，绝对不屑于做表面工夫，假意服侍。萤直觉明白，如果自己没有那个价值，丝一定会辞去桃花司司头。

她站起来，正面面对丝。

——这个人，曾经怪我软弱。确实一针见血。

她理解丝的话，并认为丝也理解自己给的答案。所以，她才会说希望自己让她们服气，不是吗？那一定是她的真心话。

萤想回应她，也明白她必须回应她。

她虽然是个冒牌货，但面对丝那双眼睛，她总算领悟到，冒牌货已不再是自己逃避的借口了。

「我——想要你服侍。」

萤想，我要成为一个值得她服侍的人。

丝略有些惊讶地眨眨眼。然后，露出一丝笑容。

「那便试试。」

丝转过身，无言地表示谈话到此为止。

「我们必须为此处驱邪除秽，你请回吧。」

萤环顾屋内。所有的门都敞开了，明亮的阳光洒遍每一个角落。

——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邪秽了。

「驱邪除秽，是因为邪秽出现过？」

萤这样一问，丝回头瞄了她一眼。

「你看到了？」

萤点头。

「邪秽从暗处纷纷冒出来，一碰到，就像被弹开一样消失了。」

「弹开后消失了？邪秽碰到了什么？」丝质问似地问道。

「看起来像是我的脚……我也不知道。」

萤困惑地回答。丝直盯着她，她更困惑了。

「你可知宫中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咦？」萤摇头说不知。

「如今邪秽轻易便会出现。」

丝垂下视线。

「不分昼夜，邪秽屡屡出现。巫术师会加以清除，但宫中本不应出现邪秽。邪秽性喜恶气，怨恨、嫉妒……此等心中晦暗都会招致邪秽。宫中容易聚积此等恶气，但同时神明的护佑也是最强的。邪秽理应无法靠近，却不知为何……？」

——因为神明不在了？

没有了神明护持，镇不住邪秽。

「你认为呢？」

丝注视着她这样问。

萤觉得，这是丝在考验她这个朱华姬，便拼命思索。

「既然恶气会引来邪秽，那么只要让恶气不易聚积，不就好了？」

丝一脸意外。「你竟未考虑祈神，也不去想原因，而是要我们人人谨言慎行，端正心气？」

萤一僵。她知道祈求神明护持也不会有结果，因为神明根本不在了，无从祈求，所以才会做出「既然如此，只能自卫」的结论。

「那是因为……我想，把我们能做的先做好，或许反而更快。」

「那么，方法呢？」

「方法嘛……祓禊？」

那个对清净身心应该有效。萤这么想着便说了。

「大家一起祓禊如何？」

「祓禊又非游河，不是结伴而行之事。」

但是——丝思索着低下头。「祓禊？」

这时，依萤的意思一直默默候在一旁的柊以一句「说到祓禊」开口。

「萤，你上次不是进行了一次与众不同的祓禊吗？我认为那个方法非常好，不如推广该法如何？」

「呃……那是……。」

那根本不是祓禊。她忘了跟柊解释。还推广呢，也太乱来了。

这却引起了丝的兴趣。

「有意思。好，我便向皇上进言，让宫人们进行祓禊。」

事已至此，萤也不敢说那是误会，只能暗自流冷汗。

第一卷 天降巫女 第四章 看不见的伤痕

「桃花司司头进言说要进行祓禊。」皇帝将红色棋子「啪」一声放在紫檀棋盘上说。

坐在对面的青蓝说着「祓禊吗」，执起深蓝色的棋子。

「谁要祓禊？」

「宫中所有人。」

「所有人吗？原来如此，也许是个好主意。」

青蓝落子。棋上描绘了瑞鸟衔花纹，十分精美。

「虽然无法根除邪秽，但应可稍加抑制。」

「嗯，所以今天，萤和桃花司先去了千稚山，各官衙再依序进行祓禊。毕竟邪秽在宫中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连你的法术也制不住吗？」

「我给皇宫设下的结界，正犹如滴水穿石般一点一点慢慢被瓦解。但是，即使恶气再多再浓，也不至于如此轻易招来邪秽。」

青蓝将一个仿花的小银盒放在棋盘上，打开盒盖。

「此香来自桃花司。」

盒里装着泛着黑绿色的香。

「有人施了招秽之术。只怕是巫术师。若置之不理，桃花司的人迟早会被邪秽吞噬。此香似乎会令人上瘾。」

「你从哪里弄来的？」

皇帝说这句话的语气倒不像是问，更像是确认。

「后宫的女官。」

「哼。」

皇帝哼了一声，似乎感到没趣。

「毒菇火灾毒香，要查的事没完没了。对了，青蓝。」

青蓝将盒子从棋盘上拿开，一边应「是」。

「刚才你借口放盒子，不动声色地移了棋子对吧？我都看到了。」

青蓝露出沉稳的笑容，摇摇头。

「臣岂敢在君上面前这般行事。」

「你这笑容可骗不了我。输了就输了，何必这么小家子气？」

皇帝移动棋子。

「这里的棋子，应该是这样才对。」

「不，君上，这颗棋子是在这里。」

青蓝也移动了棋子。皇帝皱起眉头。

「你这好胜的家伙，真想让那些把你捧为『花橘君』的女官们看看你这样子。你可是宣誓效忠于我的，就不能让我赢一盘棋吗？」

青蓝自八岁便服侍皇帝——虽然当时，皇帝还未登基。当他好不容易逃离了内乱频仍的霄国，却遇上船难，与亲人离散，不知何去何从时，是皇帝救了他。

「真是的，想当年你还挂着两条鼻涕的时候——」

皇帝的话突然中断，看向房门口。一个佩带长刀的年轻人跪在那里。是授刀卫的人。

皇帝说声「进来」，他便悄无声息地迅速来到皇帝身边。

「启禀陛下，关于内膳司一事——」

皇帝立刻端起无懈可击的执政者姿态。

✿

怎么办？

萤对着祓禊的那条河，犹豫不决。

她已经脱得仅剩一件白衣。丝和其他的少女们也一样，站在萤的身后。

「那么，朱华姬，你的祓禊如何进行？」

「呃。」

如果说「从岩石上跳下去」，她会不会生气？

——可是，那样的确很痛快。

像是被彻底冲刷过一番，感觉无比清爽。

——柊殿下也说那是个好方法。可见，这个方法也许比我以为的还好。

萤点头「嗯」了一声，走向岩石。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场。她必须拿出大大方方、堂而皇之的态度。

「你要做什么？」丝半是好奇、半是讶异地问。

「要爬上岩石。请跟我来。」

少女们面面相觑，但见丝跟着萤走，她们便也照做。

萤先爬上了一块合适的岩石，再从那里爬上旁边的岩石，就这样一直爬到瀑布潭附近一块又高又大的岩石上。

看她站在岩石的边缘，丝疑惑地开口问道：「朱华姬，爬到此处究竟是要做什么……？」

「请看我怎么做。」

萤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气息。

「嘿！」

喊完，她便脚一蹬地跳进河里。身体坠落时的不安、破水瞬间的疼痛、水裹住身体的清凉、向上浮出时被拉起来的感觉——这一切合而为一，成为探头出水面时的解放感。

——啊啊，好舒服。

萤甩甩头甩掉水滴，抬头便看到丝她们那群少女，正一脸惊愕地俯视着自己。

萤游了几下让出地方，对岩石上的少女们挥手。

「请吧，请跳下来。」

说归说，她们却都僵在那里，动也不动。看样子是害怕往下跳。萤放下手，溅起小小水花。

「果然还是行不通……。」

这时，却见丝一步站上了岩石边缘。

「是我决定要依你的方法来进行祓禊的，既然是自己做的决定，我言出必行。」

丝神色僵硬地说完，下定决心般地抿着嘴，从岩石上纵身一跳。水花四溅地喷到脸上，萤不禁闭上眼睛。

睁眼时，丝已经从水里冒出头来，正有些失神地仰头看天。萤划着水靠过去。

「还好吗？」

「这般感觉，前所未有。」

丝吐了一口长气。

「原来跳水如此舒畅。」

萤松了一口气。果然，跳水会让人神清气爽。

因为丝跳了，其他少女也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每个人在浮出水面时，都像褪去了什么似的一脸清爽。

「祓禊，即『身削』；以跃下的劲道，一举去除身上的坏东西。而自河底浮起，则与重生仪式有异曲同工之妙。去邪秽，生新力，果真如殿下所说，是个好方法。」

从河里上岸后，丝边擦头发边这样说明。

「嗯。」萤含糊点头。她当然没想这么多。

其他少女们也陆陆续续上岸。一脸神清气爽的少女们在注视萤之后，齐齐失重般地当场跪下。

「请原谅我们，朱华姬大人！」

突然被行大礼，萤吓了一跳。

「我们不是有意要做出那种事的。」

「真的！我们本来只是……想说几句话刁难一下，可是……。」

「一闻到那种香，就好像有人拿铁烙在心上一样难受，自己也莫名其妙，就好想好想伤害别人。」

少女们泪眼汪汪地为自己做过的事颤颤发抖。邪秽一定是对她们造成影响了。然而——

「真的很对不起，朱华姬大人。」

「我们绝对不会再犯。」

少女们在面前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让萤不知如何是好。她之前就是想听她们说这两句话，觉得只要自己听到了，被践踏过的就会复原如初。

但是，当时的恐惧和屈辱、巴儿被她们伤害的愤怒，却仍僵固不化，没有消失。

她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

——吵架以后，当对方来道歉，自己也应该道歉，或是原谅对方。

道歉，原谅，结束。可是……。

「朱华姬。」

丝开口了。

「真心生气时，最好别轻易说『给我道歉』。但凡说出口，别人道歉了，你便必须原谅，别人也有凭据要求你原谅。然而，换作是我，我不会因几句道歉就原谅。在那之前，我会把人沉到这瀑布潭里去。」

丝以冰冷眼神看向少女们，那眼神意味着她真的会这么做。少女们害怕得发抖。

丝将头发往后拨，催促道：「祓禊完了，快换好衣服回春杨宫。」

然后，她再次看着萤。

「她们的行为，亦是身为司头的我的责任，是我督导不周。然而，我不会向你道歉。既然我不道歉，你就不必原谅。错的就是我。」

听她说不必原谅，萤忽然放松了。

「丝大人。」

萤不禁低声喊道，丝却皱起眉头。

「你是我的上司，岂能以大人称呼我。」

对啊！因为少女们都这么叫，萤没多想便也跟着叫了。

「那么，丝姑娘。」

「连直呼我名字的魄力都没有，这样的人可值得我服侍？」

「可是，丝姑娘年纪比我大吧？」

对年纪比自己大的人直呼名字不太好……萤是这么想的。

「我十六啊？」丝这么说。

萤大吃一惊。

「咦，和、和我一样大？」

萤不顾失礼地对着正在换衣服的丝的身体直打量。

身量高固然也有影响，但丝与萤截然不同，她的身躯有着女性的柔美曲线，看起来实在不像同年龄。

「不是我早熟，是你的身体瘦小得不像十六岁。」

萤「呜」了一声，哽住了。

——总觉得最近一直被人这么说。

萤刻意不去看自己的身体，换好衣服。

「别管那些了，朱华姬，『言祝之仪』上演奏的乐器你可决定好了？」

换好衣服的丝问起，萤点头。

「横笛。」

目前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笛子了。

「好的。既然如此，桃花司便配合横笛来准备。」

在「言祝之仪」上，朱华姬与桃花司的人要联合向神明献乐。仪式就在三天后，丝的这几句话，顿时让萤想起仪式在即，肩头沉重无比。

✿

「『言祝之仪』啊……。」萤喃喃叹息。

「言祝之仪」一如其名，朱华姬将在仪式中获得神明的祝福。只有朱华姬听得懂神明的话语，其他人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也因此才能作假。

「『言祝之仪』怎么了吗？萤。」

柊的声音落在头顶上。此刻，萤正与柊同骑安斗。她侧坐着，柊的手臂牢牢支撑着不让她掉下来。

他们在祓禊的回程上，与桃花司一行人同行。有人与兵卫——兵卫府的士兵——的马同骑，也有人坐轿子。四周皆有兵卫保护。

萤仰头看柊。

「没什么，就是在想我能不能办到？」

「不用担心。你的笛音很美，神明一定也会喜欢的。」

可是，那个应该会喜欢的神明根本不在——这句话，萤当然不敢说。

神明的祝福，在仪式后要向神只官报告并加以记录。这些祝福，青蓝会帮忙构思，萤只要转达即可。

但是，她很不安。会不会穿帮？奏乐会不会顺利？她能不能当好一个让所有人都无可指谪的朱华姬？

「既然你这么不安，回去以后就尽量吹笛子吧。奏乐的时候没办法胡思乱想。我也会陪你的。」

「谢……谢谢。」

柊笑了笑，很含蓄地摸了摸萤的头。

——他又肯碰触我了。

自从桃花司那件事以来，柊虽然有所犹豫，但又会接近她、触碰她了。

摸着自己的头的手、环在腰上的手臂的温度，都让萤很开心，同时又有点痒痒的。

——每次被柊殿下碰到就好安心。可是，为什么却又会坐立不安？这两种感觉明明相反啊！

明明像被阳光包围般暖洋洋的，心却怦怦跳，静不下来。

萤偎在柊的怀里，弄不清这矛盾的感觉。

✿

——原来人的体温这么温暖。

柊将靠过来的萤抱在怀里，惊奇得近乎感动。

萤的温暖彷佛一寸寸地渗进他心里。

碰到她，就觉得好温暖，好高兴。能够触摸到那份温暖让人好开心，只想一直摸着，一点也不想放开。

——萤是真的不讨厌我的触碰吗？

虽然再三地告诉自己，不可以心怀期待，可是——

「我不要！」

他说不当亲卫的时候，萤说她不要，她愿意让自己当亲卫。她拉起他的手，说她伤害了他；还说只要有他在，她就不害怕了。

——为什么呢？

萤不怕自己吗？他很想相信，却仍踌躇着不敢伸出手，一颗心摇摆不定。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绝对不能再让萤受半分委屈。

——再也不要让她出现那种表情。

当时，看到萤从桃花司逃回来的样子，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身上就一件白衣，怀里抱着被剥下来的衣裳，头发也乱了，却拼命忍着不哭。

再也不要让她露出那种表情——他抱着萤的手用力握紧。

她动了一下，柊赶紧放松力道。

「抱歉。」

萤说没关系，害羞地低下头的时候，后方传来马匹的厉声嘶鸣。是一匹殿后的兵卫的马。只见马匹情绪激动，抬起了前脚，嘶鸣声有如尖叫。

「有人放箭！」

落马的兵卫大叫。箭矢插在地上。

多半是被那枝箭射伤，那匹狂乱的马腹部流着血。

「呜……。」

另一名兵卫肩上中箭，呻吟着落马。紧接着，又有箭矢从后方射来。山脚下的路两旁都是树林，只见手持武器的人纷纷自林中出现，约有十来个，个个都是一身盗贼样。

受惊的马失控，队伍乱了。

「不要分散！保护朱华姬大人！」

身为队长的兵卫佐扬声大喊，但遭遇突袭受惊的马不受控制，队伍越发混乱了。

柊将萤用力按在自己怀里，要安斗快跑。他拉紧缰绳，穿过马群。这里距离春杨宫并不远，与其迎击，不如甩开贼人。

——只是一般的盗贼，还是针对萤而来？

地方通往都城的路上常有盗贼出没，却从未听说这一带有盗贼。他们的主要对象是商人，但商人并不会走这条路。

柊边想边策马，却见有烟雾自右侧上风处飘来。不断冒出的浓烟呛到了柊，也遮蔽了他的视野。

柊躲开烟，转而向下风处骑去。那瞬间，左后肩在受到冲击的同时，感到一股灼烧般的疼痛。

柊忍住没出声——中箭了。

看来敌人是以烟雾干扰，算准了他转向时出手。

「柊殿下！」

看到插在他肩上的箭，萤脸色都青了。

「没事……。」

柊徒手拔箭，然后让安斗跑进旁边的树林。有树木阻挡，敌人便无法放箭了。然而——

柊「啧」了一声。

树林前方出现了一群执刀的男子。

中计了。

✿

柊骑着安斗闪避那些人时，萤只能紧紧抓住他。

「听好了，萤，刚才在路上袭击我们的人，已经开始朝这边过来了。兵卫现在应该在整队。你抓紧马鞍，让安斗自己跑。安斗会带你去找兵卫。」

柊语速很快地这般交代。萤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的话。

「绝对不能被安斗甩下去，知道吗？」

柊边说边拉起萤的手教她抓住马鞍，又抚了抚安斗的脖子，耐心告诉它：「安斗，萤就交给你了。」

听到这句话，萤总算明白了，柊打算下马与那些人一战。

「等等，柊殿下，不可以！请和我一起走。」

「必须要挡住他们。既然敌人往这里过来，就更应该在此作战，削弱对方人数。」

「你一个人办不到的！」

「不会的，我是钢之皇子。」

柊淡淡一笑。

「别担心，反正我会活着回去。好了，去吧。」

柊一离鞍，便飘然下马。

「殿下！」

萤抓着马鞍，拼命回头。

柊在地上一个打滚，随即起身，唰地抽出长刀。那些人举刀靠近。

萤一个哆嗦，心都凉了。

「不要！安斗！回去！」

她大吼大叫，安斗的脚步却没有一点迟疑，专心一意地跑过树林。柊的身影越来越远。萤眼睁睁看着他们围攻他，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伤会自己好、什么钢之皇子，这些、这些又怎么样！

他中了箭，痛得脸拧成一团。

他明明一样会受伤、一样会痛……。

「拜托！安斗，回去、回去！」

柊的身影被树木挡住看不见了。忽然间，视野开阔了，萤因为一时眼前太亮而无法视物——她跑出树林了。

「朱华姬大人！」

骑马的兵卫们跑过来，四周不见盗贼的影子。就如柊所说，兵卫已经整好队，丝她们的轿子也安然无恙。兵卫佐走过来。

「您没事吗？柊殿下呢？」

萤全身发抖，弹也似地从刚才紧抓不放的马鞍上直起身。

「快去救柊殿下！他在树林里孤身作战！」

兵卫佐却面不改色。

「果然。柊殿下正设法绊住盗贼。」

接下来，他说的话令萤难以置信。

「那么，我们赶紧回春杨宫。」

「什么？」

萤睁大了眼看着兵卫佐。

「可能还有敌人潜伏在暗处。加强防守，尽快赶回春杨宫——」

「不……不是的，快去帮柊殿下！」

萤说的是快去救他，但兵卫佐却摇头。

「我们最重要的使命是保护您。若分出人手去支援柊殿下，这边人手就少了。您不需担心，我们已经派人通知春杨宫了，援兵很快就赶到。」

「怎么可以？」

「此刻我们就算派人过去，顶多也只有二、三人。对方有十多个人，也是寡不敌众。」

「柊殿下却独自一人被他们围攻！」

萤的声音几近尖叫。

兵卫佐安抚般喊了声「朱华姬大人」。

「大人请冷静，柊殿下独自一人也不会有事的。过去也曾发生过类似的状况。三年前那一战，好几次都是这样劈开血路的。若是柊殿下——」

「受了伤也马上会好？」

萤的脸色扭曲了。

「就算会好，柊殿下也不是不会受伤，他也会痛。可是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柊殿下这样见死不救？」

兵卫佐皱眉。

「那么，您是要我们白白负伤去支援吗？我们和柊殿下不同，伤又不会自己好，却可能因为负伤而送命。」

萤无言以对。兵卫佐的声音中隐含怒气。

「我……。」她按住额头。

——我说的话有这么过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对方明白，该怎么做才能帮助柊？

这时候，远远传来许多马匹奔驰的马蹄声。

「兵卫府的援兵来了！」

一名兵卫说，显然松了一口气。一看，一队人马骑着马过来。兵卫佐策马过去说明状况，赶来的那群兵卫便往林中去了。

「好，我们回春杨宫吧。」

兵卫佐这样催请，萤却低着头，咬住嘴唇，伸手拉住缰绳，紧紧握住。

她毅然抬起头，拉动缰绳，将安斗的头朝向树林。安斗或许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毫不犹豫地奔入林中。

「朱华姬大人！」

吃惊的兵卫们在后面追赶，萤不予理会，让安斗奔跑。

——原来，柊殿下一直都是孤单一个人。

萤好悲伤，好心疼。

——他该有多心寒啊！

透骨般的寒与孤寂，远比她的更深、更冷。

就连有着想要靠近的念头，都会遭人排挤吗？

「柊殿下？」

发现兵卫的马系在一旁，萤便让安斗停下。兵卫们已经捉住盗贼了。盗贼倒地的倒地、呻吟的呻吟，只有几个需要花工夫去抓。

萤下了马，将缰绳绑在附近的树上，对安斗说声「在这里等喔」，便开始寻找柊的身影。

「殿下呢？」

萤问了旁边的兵卫，他指了指深处的树丛。

「殿下在那边休息。殿下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击倒了这些贼人。」

萤朝他指着的方向走。

她绕过一棵大栎树，便看到柊闭着眼靠在树干上。

萤将声音吞下去。他浑身是血，衣服处处都是刀伤，染了鲜血，脸上也沾了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血。

大概是听到脚步声，柊睁开眼。一看到是萤，便惊讶地睁大了眼，他厉声喝住要靠近的萤。

「别过来！我现在全身都是血和邪秽……仪式就快要举行了，万一有什么闪失……。」

萤充耳不闻，照样奔过来，在柊身边蹲下。

「伤得重吗？还流血流得这么厉害……。」

柊的衣服血淋淋的。萤忍住泪，从怀里取出帕子去擦拭伤口。

「别。」

柊有些不知所措地制止。

「我的伤已经快好了。你看得到邪秽吧？」

正如他所说，从衣服的破洞上可以看见爬在伤口上的邪秽。那光景依然令人触目心惊，毛骨悚然，但与此相比，受了伤、独自藏身树后的柊更是令她心疼不舍。

萤无言地拉起柊的手，用帕子擦去手臂上残留的血。

「我叫你别这样！」

柊甩开萤的手。萤头一次见他大声说话。

「不要碰我。萤，你为何跑回来？我不想再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我不想再看到你用那种眼神……。」

柊说到一半便别过了脸。萤再次拉起他的手，在他甩掉之前紧紧握住。

「我回来，是为了抓住这只手。」

萤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柊的手上。

「我不想再错过殿下的手，所以我回来了。」

柊吃惊地看着萤。

「为什么又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说什么『反正我会活着回来』就走了——」

说着说着，萤的心越来越热。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情绪梗住了她的喉咙。对于让柊说出「反正」这种话的状况而愤怒，为了说出这种话的柊而悲伤。

「但是萤，当时那么做是最好的办法。」

萤急着摇头。

「请不要做出对自己见死不救的事。我不喜欢。」

「反正我又不会死。」

这句话，让她勃然大怒。

「我会担心！你为什么不懂？」

柊瞪大了眼，闭上嘴。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柊殿下受伤。皇上说过，要我把亲卫当作朱华姬的仆人。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听我的，应该服从我的命令，不是吗？」

柊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萤。萤回视他的眼睛，用力握着他的手。

「我明白了。」

过了半晌，柊才这么回答。

「我会服从你的命令。我的一切，都遵照你的意思。」

柊将自己的手覆在萤的手上，一双眼睛专注地望着她。

萤的心跳漏了一拍。

柊的眼眸虽然平静，却彷佛蕴含烈烈炽焰。

✿

当晚，萤打开珠厅的门，来到露台。

深蓝色的夜空中，繁星点点闪烁，有如吹散的银砂。圆滚滚的月亮，将楼阁屋瓦照得闪闪发亮。

池水平静无波如一面明镜，映照着星月之夜。

萤一身白色寝衣，坐在露台上。她呆望着月亮，却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吃了一惊。

「萤。」

是柊。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果真是穿着寝衣的柊。

「睡不着吗？」

「对。我没有睡意，殿下也是吗？」

「是啊。」

柊点头，来到萤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萤抬头看他的侧脸。

「伤势不要紧了？」

「嗯，都好了。」

萤呼了一口气说「太好了」，抱膝而坐。

袭击他们等人的盗贼供认，说是未表明身份的人花钱买凶。

至于策划者是谁、是否与毒菇和宫门失火是同一人，则不得而知。

「既然睡不着，萤，不如演奏一曲吧，也可以顺便练习。」

「演奏？」

「你不是常吹笛散心吗？」

我喜欢听你吹的笛，柊说道。

萤微微一笑。

「那我吹吧。」然后又接了一句。「我喜欢柊殿下的琵琶音色。」

柊眨了眨眼，苦笑。

「那么，我也弹。」

两人分别自房内取来了笛子与琵琶，并肩坐下。

柊的琵琶是紫檀所制，饰以螺钿精工，美得令人喟叹，是琵琶中的逸品，以打薄的夜光贝拼出的花瓣，在月光下散发出清冷的七彩光辉。他轻轻一拨弦，只听清亮的音色在暗夜中悠扬。

萤也将笛子架在嘴边。将调音的曲调重复吹了两、三次，细细长长如风一般的笛音流泻而出。

笛子是竹子做成的，整面刻上了华丽的花与鸟的图样，既奢华，又美丽。母亲将这支笛子传给五岁的萤，她猜那多半是先帝所赐。

因为母亲瞒着其他人，不让人知道她有这支笛子，而且教她的时候，一定都是在户外的荒山上。

调好音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演奏。

那首曲子曲调和缓轻柔，犹似摇篮曲。

笛子音色又高又细，却柔婉缠绵，融入深夜的静谧之中。

柊弹奏的琵琶，有如雨珠落玉石，静静地配合笛声。圆润甜美的音色，颤动了萤的内心。

两人的乐音似乎恰到好处地拨动了池面，只见水面起了丝丝涟漪。是吹起了肌肤感觉不到的微风吗？哗啦，是鱼跃出水面的声音。之前也曾听过，或许鱼儿也喜爱他们的乐音。

一曲吹罢，萤缓缓放下笛子。

真舍不得结束。

「与殿下合奏果然酣畅淋漓。『言祝之仪』的献乐如果是和殿下一起，一定会很顺利。」

柊微微一笑。

「当天，虽然无法一起演奏，但我会在场。放心吧。」

在柊温柔的眼神注视下听他这么说，萤的心跳得好快。变本加厉增快的速度，让她的脸颊发烫。

「好。」

看她点头，柊的笑容变深了。萤的一颗心越发慌乱。

「要再练习一次吗？」

「啊，好、好。」

柊轻轻拨弦。水落玉盘般的乐音，被月光吸走。

柊低头查看弦的情况，月光将他的脸部轮廓照得微微泛着光。

柊看起来比平常更加俊美。萤下意识盯着他看。

发觉她的视线，柊抬眼问道：「怎么了？接下来要试试弹琵琶吗？」

「啊，唉……好。」

萤本来没有这么想，但又不好意思说是看他看呆了。

柊将琵琶递给她。萤小心翼翼地抱着，深怕摔了精致的琵琶。

五弦琵琶较一般的四弦琵琶来得小，但抱在萤的怀里还是显得很大。她按住弦，试着拨动，但拨出来的不是柊那般美丽的音色。

见她与琵琶苦战，柊站了起来，绕到她身后坐下，就这样环着她，拿起琵琶。

「这对你的手来说，可能大了点。」

柊将自己的手覆在萤的手上。萤心头微惊。

柊对于触碰她已经不再显得犹豫了。他的手还是很温柔，但没有战战兢兢、想确认是否真能碰触的不安。

萤心想，他明白我的意思了。

她说她不介意被柊碰触，柊终于相信了。

萤内心发烫。

柊殿下……。

背上感觉得到柊的心跳。他的体温包围着自己，在安心的同时，萤的心跳渐渐地因为被他环在怀里的现状而越跳越快。

柊的手指缠住萤的。一阵酥麻从她心头窜过。柊的手指虽然白又修长，却骨节分明，也很有力。他的手指带着萤一起按着弦。

「你的手比我的小多了。以你的手指，多半很难按弦。」

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而低沉。声音中明明没有热度，萤的耳朵却随着他每一句话语而越来越热烫。

「殿……殿下从以前手就这么大吗？」

萤问道，希望不要太在意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和热度。

「这个……我也不清楚。小时候应该是小小的吧？」

「我的手，以后也会长大吗？」

柊默默地稍加思索，然后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不也很好吗？」

「呃，为什么？」

「小小的，很可爱。」

萤觉得她全身都要喷火了。

——可、可爱？

他又不是在说我可爱，是手。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会从柊口里听到这样的话。

柊没注意到萤已经满脸通红，仍然一本正经地给琵琶调弦。

「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柊调着弦说。

这样，是指什么？萤歪头纳闷，但很快就想到了。他是指身体。

「小时候，我时不时会受些大伤小伤的。毕竟是男孩子，片刻都静不下来的。」

「我好难想像静不下来的柊殿下。」

她试着想像幼时的柊，觉得他一定很聪明。

柊轻轻一笑。

「听说我母亲和乳母照顾我照顾得很辛苦。有一次，我还爬树摘桃子，从树上掉下来。」

「跟我一样。」

虽然很丢脸，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做一样的事。

「是啊，还好你没有受重伤。我却是被树枝伤了侧腹，伤疤现在还在。看来倒是不会连以前受的伤都消失。」

柊放开萤，拉开寝衣，露出侧腹。上面的确有着淡淡的撕裂伤伤疤。

萤直盯着那处伤疤看。只有那处的皮肤是隆起的，看起来好痛。她将琵琶放在旁边，伸出手，抚慰般地轻摸那道伤痕。

柊吃了一惊，身子颤了一下，萤便将手伸回来。

「对不起。」

不知为何，她就是想摸。明明摸了，伤痕也不会消失。

「没事，我只是有点吃惊，没想到有人会想摸。」

「说、说得也是。」

「你要再摸摸看吗？」

「咦？」

萤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柊的眼神很认真，看来并不是开玩笑。

她怯怯地，再次抚上柊的伤痕。

「你的手指很温暖。你的体温告诉我，原来人的身体这么温暖。」

柊以沉静的、感慨万千的声音这么说。萤的心被触动了。

——是吗？

她知道她为什么会想摸这个伤痕了。

因为这是柊身上，唯一一个肉眼可见的、有形的伤痕。

「柊殿下的身体也很温暖。」

萤抚摸着伤痕这么说。

「受伤的时候这样抚摸，我就会觉得比较不痛，所以都会这样摸。柊殿下身上一定有很多看不见的伤吧，要摸哪里，才能缓和那些疼痛？」

柊的脸上，闪过一个极其痛楚的表情。带给他那痛楚的伤在哪里？

萤望着他的眼眸。柊将她拉过来紧紧抱住。

「啊？」

事出突然，萤吓了一跳。

柊用力抱住她。

萤贴在他的胸前，听到他的心跳。和她一样，他的心剧烈跳动。

除了他们两人的心跳声，四周的声音都消失了。

「抱歉。」

半晌后，柊放开了萤。萤摇摇头。

脸好烫，她都怕自己的脸上烫得要冒烟了。明明什么都没做，气息却很急促。

柊整理好衣服便拿起琵琶，一下一下地拨弦。他的脸也红了。

柊无言地拨着弦，就这样慢慢弹奏起来。音色清亮柔和，彷佛织进了洒落的月光。萤听得如痴如醉，却见柊向自己看了一眼。

萤会意过来，拿起了笛子。

她和着琵琶吹笛。两者的音色犹如柔柔吹拂的风与清澈的水滴。

池里，响起溅水声。是鱼儿又为乐音而欢腾吗？

有如在池上弹跳的水声接连不断，简直像是有人在水上跳舞。

这实在太神奇，萤便停止吹奏。水声也跟着消失了。

池面上形成了好几个圆圆的波纹。

——果然是鱼吗？

「神明也很欢喜。」

柊望着池子那边这么说。

「咦？」

「神明听到乐音，在池里嬉戏。朱华姬一奏乐就会这样，我听枣——上一代的朱华姬说的。她还说，当池水开始出现动静的时候就是了。」

萤无言以对。神明不在了，所以，刚才的声响也不是神明在嬉戏，应该是鱼吧？

可是——萤望着池子。

池子已经归于平静，一丝波纹也没有了。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真的是神明来过的话——

第一卷 天降巫女 第五章 受祝福的巫女

「言祝之仪」当天，为萤准备的衣物从里到外无一不是红色。

上衣是朱色，整件以金线绣出华丽的含绶鸟纹；底下的衣服是红色，上有美丽的花叶暗纹；裳裙是绯色，染出鲜明的深红色藤蔓图样。领布则是赤丹色的纱缀以红色琉璃，一飘动，琉璃便闪闪发亮。

「好美呀！」

巴儿对着一身红衣的萤赞叹不已。

萤却十分不自在，觉得是衣裳穿人而不是人穿衣裳。

巴儿让萤坐在镜子前，为她梳发，插上珊瑚簪以及以伏彩色技法※制成红色的琥珀簪，再戴上垂着朱色流苏的金冠。垂在脸旁摇曳的朱色流苏令萤显得楚楚动人。

注：一种涂上颜料后，再撒薄薄一层贝壳粉的技法。

梳好头，最后便是化妆。眼尾扫上朱丹※，嘴唇点上红艳艳的胭脂。

注：以朱砂制成的红色涂饰颜料。

「我觉得我好像一片红通通的红叶。」

全身上下都是红色。萤轻声一叹。镜子很小，只能看见脸。她不知自己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模样而感到不安。虽然不用想也知道醒目得很，只怕大老远就看得到。

「是一片独一无二的红叶。柊殿下来喊人了。」

柊马上就来了。他一走进房间看到萤便停住，眼睛睁得斗大。

「我就知道，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萤看看自己一身衣服。柊在她面前跪下，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很美……美极了。」

说完，他随即垂下眼。

「抱歉，我也很希望自己能表达得更好些，但我不会说话……我只知道你很美。」

萤的脸庞立刻红了，与衣服相映成趣。她捂着发烫的脸颊心想，这下真的变成红叶了。

「谢、谢……。」

「什么啊，还以为屋里怎么长出一片红叶，原来是萤啊。」一个含笑的声音突兀地介入。「连脸都是红的呢，萤。」

是萩。

束发戴冠的萩走了进来。只见他一身奢华装扮，常盘色※的长衣，锦缎腰带，玉佩为饰。柊也是浓蓝长衣的盛装打扮。衣裳本身华丽绚烂，却选择稳重低调的配色，想来是为了衬托朱华姬，好让神明能准确找到她。

常盘色：是松、杉等常绿树的绿色。

「你本身底子虽好，却少了点艳丽，红色正好补足了这一点。」

萩用象牙笏※挑起萤的下巴说。被人秤斤论两般地打量，萤觉得很不舒服。这时，柊静静地推开萩的笏。

象牙笏：古代大臣上朝时，手中所持的手板，多半是以竹子、玉或象牙等材质制成。

「皇兄，您让萤为难了。」

「哦。」

萩打趣地看着柊。

「柊，你竟敢插手管我？」

「我只是保护萤而已。」

「说得像我在伤害萤一样。你当皇太子是害虫？了不起了啊，柊。」

萩愉快地笑了，手中的笏拍在柊胸口上。

柊默默别开视线。他越是辩解，萩便越是乐于找他麻烦。

萤怕萩一直针对柊，赶紧介入。

「萩殿下，谢谢您上次的甘茶。」

萤从桃花司逃回来大哭的那次，巴儿端了甘茶给她，说是萩殿下送的。

萩笑得不怀好意。

「甘茶可是很难得的。这下，你又欠我一次了。下次会要你还的。」

萤觉得头好痛。本以为他其实是个善良贴心的人，结果却是这种人。

「那么，萩殿下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没什么贵干不贵干的，我的任务是送你到熙秋殿。」

熙秋殿是今天举行仪式的地点。

「担任前导的稻日应该也快到了。」

「稻日？」

这个名字好像最近才听过，而且是从萩口中听到的。

「稻日就是神只伯。」

「呃。」

萤想起神只伯那张真诚的脸。原来他姓稻日啊，她现在才知道。那么，之前是在哪里听说的呢？

「稻日家是旧世家之一，但他那一支是旁支，本家的家主是参议。」

——哦，原来如此。是上次萩殿下告诉她的旧世家。

「我之所以提早来，是有事想问你。我父皇在谋划些什么？」萩问道，仍是笑盈盈的。

「谋划？」

「我不相信父皇至今还不知道是谁买凶杀你。多半是因为没有证据，暂且放过。我看，恐怕是今天要把人逼出来吧？」

「这……我没听说。」

既然皇帝已知首谋，应该会告诉自己才对，否则也太危险了。

但是，皇帝之前曾以萤为饵，试图诱捕敌人。这次八成也一样。

——那么，今天会出事吗？

「原来你也不知道。也罢，父皇向来算无遗策。萤，要逃趁现在喔。」

「咦？」

萤惊讶地看着萩。

「又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不是很可怕吗？而且，要是你正式成为朱华姬，就再也逃不掉了。我可不认为你坚强得能在这里活下去。」

萩露出一丝苦笑。

「我啊，还挺欣赏你的，所以我劝你，最好还是离开春杨宫。就算待在这里，也不会遇到什么好事。」

这句话，与母亲的话不谋而合。母亲说过，千万不能踏入春杨宫。

但是，她已经踏进来了。

尽管是皇帝以母亲为人质逼迫，但萤已做出选择。

她决定要当朱华姬，当一个比真正的朱华姬更称职的假朱华姬。

「我不会逃。我要成为朱华姬。」萤坚定地说。

萩瞬间收起笑容。萤看出来了，若是脸上没有笑容，这名青年的气质比柊更锐利。

萩很快地又笑了。

「都告诉你不会有好事了，你这姑娘，好奇心真重。」

只听巴儿叫了声「小姐」。

「神只伯大人来了。」

「时间到了啊？」

萩站起来，萤也跟着准备起身，这时，柊向她伸出手。萤扶着他的手站起来，柊便为她整好裳裙。

「放心吧。」

柊沉静地说。

「我会保护你的。」

柊用力握紧萤的手。萤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回握他的手，觉得脸颊又发烫了。

✿

萤下了台阶，便见神只伯与两名神只官候在那里。她站在神只伯面前，感到奇怪。

这个人，以前的眼神就是这样吗？神色依然真诚，但或许是累了，眼神混浊而灰暗。

萤不禁有些发怵。

「那么，一起过去吧。」

神只伯说完便迈步，身后跟着两名神只官，再之后是萩、萤、柊三人。

熙秋殿是举行皇帝登基大典和种种仪式的地方，因此也是春杨宫中最气派的大殿舍。前方是宽广的前庭，还搭建了演奏舞乐的舞台。

穿过大门而来的萤，为眼前的光景所震慑，差点停下脚步。

广场上挂着色彩斑斓的锦旗，随风飞扬，处处插着莲花，花瓣如雪般飞舞。位于中央的舞台朱漆高栏，极尽华美。

舞台前，百官列队井然，面向殿舍而跪。

帝后便位在殿舍的高栏后。前方，卫士高举锦旗，神只伯等人在皇帝面前跪下。萤也一样。

待获准抬头之后，神只伯依既定仪式上奏，萤则在他身后仰望皇帝。皇帝的神情气宇轩昂又庄严威武，丝毫不见为一位根本不在的神明举行仪式的心虚，以及诱捕不利于萤的凶手的紧迫之感。

萤的视线往皇帝旁边移去。皇后坐在那里，看来年约三十多岁，楚楚可怜，充满少女气质，一双眼眸彷佛思绪正在万里之外；一头灿然生光的金发盘起，插着芙蓉花，微笑盈然的那张脸与萩十分相似。

皇帝对面的座位是空的。神只伯上奏完，萩便离开他们拾级而上，在那个空位坐下。神只伯退下，加入百官的队伍。

萤让柊牵着走向舞台。

桃花司的少女们已持种种乐器坐在那里。其中，丝抱着阮琴。

萤走过台阶来到舞台上，转身面向殿舍。此时，一阵强风吹来，吹散了莲花花瓣。盘旋飞舞的白色花瓣之后，锦旗飘扬，桂殿兰宫，美不胜收。

萤在红毛毡上坐下，拿起插在腰带上的笛子。皇帝就在正对面，彷佛在对她说：好好表现啊。

萤紧张得手发抖，呼吸不顺。在这种状况下，真能吹笛吗？

她不经意看到下方的柊跪在舞台阶梯的一侧，仰望着这边，那双淡然的眼眸守护着她。

一看见那双眼睛，萤就觉得心定下来了。她深深吸一口气，再吐气，便吹起笛子。

澄澈的笛声响起，后面的丝等人也随着笛声开始奏乐。在花瓣翩翩中，乐音玄妙，让人相信神明真的会大驾光临。

然而，片刻之后，萤注意到了一个味道。

——这个味道。

她记得，就是那种很像闷烧嫩枝、讨人厌的味道。

萤嗅出那个味道的同时，百官中响起尖叫。井然有序的队伍乱了，从后方飘来一片黑雾般的东西。

这片黑雾渐渐变浓，缓缓向四周蔓延。

是邪秽！

不知何时，萤的笛子已离开嘴边。正当柊的手撑上台阶高栏要往这边来的时候，一个不由分说的声音从百官中响起。

「各位，请听本官一言！」

一名官员上前，竟是神只伯。

他指着萤说道：「此女没有资格当朱华姬！她会引来邪秽，这些邪秽就是证据。宫门起火便是因她而起的凶兆。」

百官议论纷纷，怀疑的视线落在萤身上，和起火那时一样。

——神只伯怎么会突然翻脸？

他为何会说出这种话？萤不明白。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令人痛恨的人。

他就是那个阴谋设计要赶走她的人吗？

百官似乎有所动摇，不知如何是好，但当邪秽飘近，又回过神来尖叫着乱窜躲避。

「站住。」

一个清朗的声音，让惊慌的百官暂时停止动作。那声音气势十足，令人不由自主便听从。

开口的是皇帝。

皇帝坐在椅子上，没有半分动摇，笔直地盯着神只伯。

「萤有没有资格成为朱华姬，是由神明决定，不是你。」

神只伯被皇帝的眼神所慑，喉间咕嘟一响。

「但是，事情难道不是很明白了吗？这般会招来邪秽的姑娘，终究不可能取悦神明。」

神只伯以手势指出如烟般扩散的邪秽，继续说道：「万万不可在邪秽充斥之处恭请神明。微臣以为，不如趁无人为邪秽附身，中止仪式——」

「寡人再说一次，是否由萤当朱华姬由神明决定。邪秽只要赶走就行了。萤，继续演奏。」

呃？萤睁大了眼睛。要在这种状态下继续演奏？

明知道神明不在，无所谓决不决定。然而，皇帝却再次说道：「萤，继续演奏啊，你的笛声可以驱除邪秽。」

——那怎么可能！

但是，皇帝的眼神却命她「演奏」。在那严厉的逼视下，萤再次架起笛子，虽然困惑，仍是开始演奏。

她心想，就算演奏了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不料片刻之后，黑烟开始变淡了，人们为之骚动。

只见邪秽转眼变淡，最后消失得一干二净，连讨厌的味道也不见了。

——到底是为什么？

当然不是因为自己的笛声。她没有那种力量，是皇帝背地里做了什么。萤继续吹笛，一边不动声色眺望四周，看到青蓝悄悄从回廊的其中一扇门溜进来。他注意到萤的视线，莞尔而笑，点了点头。

——是青蓝大人驱除了邪秽？

皇帝得意一笑。

「如何，神只伯，这样你还坚持要中止仪式？」

神只伯无言以对，只能握紧拳头，低下头。

广场上的动摇渐渐平息下来。在逐渐平静之中，萤清亮的笛声响遍每一个角落。

哗啦！好像有水声。就像在泳宫与柊合奏时听到的一样。

声音很细微，被再度发话的神只伯的声音盖过了。

「陛下，您当真如此想？那么恕微臣直言，那个朱华姬是假的！所谓神明托梦于皇上，根本是子虚乌有。」

萤为之愕然。神只伯的声音很冷静，已经变回原先的不慌不忙，语气极有把握。

皇帝脸色如常，静听神只伯说话。

「微臣得到确切的消息。皇上，您错了，人不应算计所有人，为我国着想，微臣此刻便当场——」

「神只伯。」

皇帝以冷漠的声音打断了神只伯。

「可笑！你竟将那些胡言乱语当真，预谋加害朱华姬？」

神只伯慌了。

「加、加害？微臣岂敢。」

「内膳司那个混入毒菇的厨娘已经抓到了。她已供认是受你指使。」

神只伯的脸都僵了。皇帝却还没说完。

「在宫门上贴符咒放火的地下巫师也一样。至于是谁买通盗贼杀害朱华姬，迟早也会水落石出。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恶事更是如此。」

神只伯一脸愕然，当场僵立。四下议论纷纷。

果真是这人干的？萤吃惊得连笛子都忘了吹奏。

丝从后方对她说：「朱华姬，继续吹笛。」

萤一凛，再次吹起笛子。

皇帝将手中的笏一挥，一旁待命的兵卫迅速将神只伯包围。

「岂有此理……陛、陛下，请稍等！」

「寡人已经等够久了，也听了一堆废话，你还要我再等，要求也未免太多。你说你是为了国家，其实是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吧？萤出自丹生家，其先祖曾代代居神只伯之位，你以为要是让萤当上朱华姬，丹生家家主就会被提拔为神只伯？还是你说的什么『确切的消息来源』这样煽动你的？」

神只伯的脸拧成一团。

「事实难道不是陛下向来厌恶我们旧世家，迟早都会将我们赶走吗？微臣忝为神只伯，至今勤勤恳恳、尽心尽力，您却仅仅因为微臣出身于稻日一族，便要将微臣摒弃不用？丹生家家主是妄图贿赂买官之辈，这样的人，凭什么取微臣而代之？」

皇帝皱起眉头。

「寡人根本无意罢免你，你却对别人无中生有的假话妄听妄信。你刚才所使用的那怪香，也是那人给你的？」

「微臣并未妄听妄信。说假话的，难道不是皇上您吗？微臣是一片赤胆忠心为国，岂能让谎言继续横行——」

「你这些花言巧语真叫人恶心。」皇帝以冷得像冰的声音说道：「既然如此，你就该将那厨娘和巫术师灭口。盗贼说，你要他们『伤害』朱华姬而非『杀害』，让她受了伤、无法举行仪式就够了。蠢哪，狠不下心就成不了大事，好事也会被办成坏事。」

「我……我……。」

神只伯挣扎着还想争辩，却似后继无力，软软地当场蹲下来。包围他的兵卫正要去拉他的时候——

「呃！」

只见神只伯突然按住胸口倒地。他的脸憋胀成暗红色，一双手在胸口狂抓乱挠，身体抽搐痉挛。才一眨眼，口中竟吐出黑色东西。

那黏稠的黑色物体缓缓在神只伯身下扩散。

守在皇帝前方的青蓝脸色大变。

「不好，离他远一点！」

青蓝对神只伯四周的兵卫大叫。与此同时，那黑色的不明物竟像有生命一般蠕动，缠上神只伯的身体。

「咿……！」

神只伯哀声惨叫。黑色的东西一圈圈地往他身上缠绕，眼看就要把他缠成一个茧。

「救、救命！」

不一会儿就缠到脸上，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黑色的茧中发出骨头折断的闷声和活活压扁东西的声响。红色液体濡湿了茧，进而滴落在地。每个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萤和丝她们这时也忘了演奏。

「被邪秽反噬了……。」青蓝低声说道。

那个茧一般的东西静止了。但，很快又开始蠕动。黑色的茧逐渐如烟雾般化开，改变形体，化为一个巨大的生物。

粗大的脚长出了老鹰般尖利的钩爪，身体却生了鳞片，长出一条如同蜥蜴的长尾；背上的翅膀薄如飞虫，大张的嘴里有好几排獠牙。

这怪物形貌之丑恶，吓得好几个官员忍不住当场呕吐。

正以为怪物会朝皇帝扑来，却见它一个转向，腾空而起，怪异的眼中映出萤的身影。

见怪物朝舞台飞来，恐慌的少女们尖叫连连。萤也吓得腿软动不了。

眼看着怪物越来越近，这时，柊奔上台阶挡在萤身前。

与此同时，怪物已扑向他，獠牙紧紧咬住柊的肩，血雾飞溅。

尖叫声卡在萤的喉咙中。

「萤，你在这里目标太明显了，快去青蓝那里。」

柊抓住怪物的脚，在艰难的呼吸下勉强出声。

「萤，快去……。」

怪物的牙咬得更深了。柊不禁闷哼一声。萤的身体骤然活了起来。

她抽出柊腰间的长刀，握紧刀柄，不顾一切地插进怪物的眼睛。

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黑色的东西从它身上飞散而出。怪物则跌落到舞台下方。

「萤——」

柊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萤。萤握着长刀，浑身发抖。手上仍残留着长刀刺进怪物眼睛的触感，她拼命控制住声音不要颤抖，说道：「殿下，您说过会听从我的命令，您的一切都唯我是从。所以，下令的是我，您叫我走，我是不会走的。」

柊按住流血的肩猛然喘气，无语地望着萤。

怪物失去理智般的吼声震天。柊立刻抢过萤手中的长刀，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地鸣声响，熙秋殿后方远远扬起了一道大水柱。

是春杨宫北侧的泳宫水池。

水柱巨大得从此处也看得见，活似有什么东西从池里疾飞而来。

好像有水滴喷上脸颊……可是，总不可能有水滴能从那么远的水柱喷过来吧？

起风了。

风很凉，四周的空气随之冷却——不，不对，是随之清净。

明明空气变得澄净，却觉得有什么重重压过来。这是什么感觉？本来大吼大叫的怪物，警戒地转动仅剩的一眼向四周张望。

「啊！」

萤忽然觉得脖子一阵刺痛，像是被烫了一下。萤不禁闭上眼按住脖子，然后，当她一睁眼，眼前竟有一条大蛇。

「啊！」她惊叫道。

那是一条蓝斑银鳞闪闪发光的海蛇。蛇身大如粗柱，在半空中扭动。更惊人的是，蛇身前端竟然是一个人、一个青年的上半身。

他的头发是不可思议的、带朱的银色，光泽闪耀，脸旁左右各梳了一个环，银色双瞳眨也不眨；身材健美，肌肤白皙光滑，俊美得令人忘了呼吸。他头戴金冠，颈上挂着数重的玉饰，臂上套着金环，腰部以下是蛇鳞。

这个拥有蛇身的青年——或者说，这条上身是人的蛇——正从萤正面笔直地注视她。萤动不了，视线也动不了。

柊应该就在身旁，她却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彷佛在场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青年和她。

「朱华姬。」

青年开口了。声音优美，如击玉磬。

「我的朱华姬，我听到你的笛声。」

青年的手指轻触萤的脸颊，然后双手捧住她的脸。

「多么令人怀念的音色啊。我的身体尚未痊愈，却让我舍不得不来。」

萤回望青年注视自己的眼眸，用力眨了眨眼。因为青年的眼眸发出银色光芒，太刺眼了。

「你的……朱华姬？」

「可不是吗？这身红衣和笛声。我心爱的朱华姬啊，若非身体尚未痊愈，我定然带你回乐宫。」

「呃。」

乐宫，神明的国度。那么这人——不，不是人，这一位莫非就是……？

「神明大人，千依神大人？」

他眯起眼睛。

「正是。但那是我的族名。让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叫悠宜。」

不知为何，萤的脑海中浮现「悠宜」这两个字。她莫名感受到了。

「悠宜大人。」

他笑得很开心。笑声惊人地动听。

「朱华姬，你身上有血的味道，这里有邪秽的味道。有一只香久夜吐出的邪秽凝聚而成的怪物吧？」

「香久夜？」

「就是在此栖息的秽神。我就是被他赶走的。我的身躯雾散，好不容易才恢复至此……尽管我也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被秽神赶走？」

——怎么回事？

悠宜的蛇身轻轻地卷住萤的身体，修长的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他将脸靠过来。

「现在，我必须好好养好身体。不过，我喜欢你的笛声，在乐宫也听得到。真是令人怀念。那笛子，是我送给以前的朱华姬的。」

「咦？」

「那个池子与乐宫相通。只要你呼唤我，即使伤势未愈我也会来，为你赶跑那等邪秽妖物。」

悠宜将脸埋进萤的颈窝，伸舌头舔了一下刚才刺痛的地方。萤吓得浑身一颤。

「你的肌肤好甜。」

动人的笑声响起，悠宜松开缠住萤的蛇身。

「来，朱华姬，呼唤神明吧！」

「呼唤神明？」

悠宜扭动蛇身，在银鳞闪耀中飞腾而上。

「悠宜大人！」

萤急得伸长了手，却有人从旁抓住她的手。

「萤，退后！」

是柊。

「啊——」

萤环顾四周，只见四周已经从空无一人变回先前的样子了。但是，空气依然澄净。悠宜在上空，而怪物在舞台下方伏低身子警戒着。

「柊殿下，千依神来了！」萤抓住柊的袖子。

「什么？」

「千依神来了，就在这里。」

柊眼睛睁得斗大。「萤，你得到神明的祝福了？」

「咦？」

「你不是看到神明了吗？这就代表神明认定你是朱华姬了。」

神明认定了——悠宜的确是喊她朱华姬没错。

但她并没有得到祝福的话。悠宜虽然说了很多，但其中有祝福吗？

「那种可怕的怪物跑出来，我还以为整个仪式都毁了。」

「神明说，那点微不足道的邪秽妖怪，他一下就能消灭，叫我呼唤神明——这是什么意思？」

「呼唤神明？」

柊赫然一惊般地倒抽一口气。

「原来如此。千依神是神灵依附之神——招神之神。」

「招神？」

「就是召唤神明的意思。」

柊环顾舞台，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能够当成依代※的，大概就只有这个了。」

依代：神灵现身时所依附之物。

他喃喃说完，便举起手中的长刀。

于是，怪物不知察觉了什么，再度狂暴起来。只见它发出奇特的叫声，便要朝这边飞过来。柊「啧」了一声将萤护在身后，高举执起长刀的手。

「有请停伫乐宫之白日分神——」

柊淡然的声音响彻四周。

「奉千依神之命，破千涛万浪，降于此刀！」

萤感觉到柊每说出一个字，四周的空气就越发澄净、越发沉重。柊说完的同时，萤听到一声轻盈的铃声。

叮，又一下。

萤发现铃声来自长刀，抬头看过去。刀上分明没有铃铛，却发出铃声。

刀身闪耀着白光，白色的光点聚集在刀上，犹如点点露珠。

叮！每当铃声一响，刀身上的露珠就变得越多。

怪物硬是鼓动翅膀往这里靠近。柊丝毫不为所动，拿稳长刀。

怪物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想再次咬柊。

柊轻吐一口气，敏捷地闪身避开怪物的獠牙，横劈一刀。

怪物骇人的尖叫差点让人震破耳膜。这是怪物的临终一吼。只见它的身躯自挨刀之处逐渐粉碎，微风一吹，便灰飞烟灭，消失得无影无纵。

充斥全场的清澄空气也渐渐变淡。柊的长刀也悄然失去光芒。萤抬头一看，飘在半空的悠宜也不见了。

「啊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感叹，也感染了四周的人。每个人都怔怔仰望着舞台。

柊虚脱地跪下。萤赶紧去扶他。

「您召唤了日神？」

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萤转身一看，桃花司的少女们失神般瘫坐在舞台后方，唯有丝笔挺地坐着。

「邪秽昼伏夜出，要驱除邪秽，应是日神最合适。」柊回答。

丝点点头，朝萤看了一眼。

「没有千依神召唤不来的神明。日神、月神、丰饶之神……所有的神均会应召而来，我国正是因此而不能没有千依神。近几年，天候大乱，农作歉收，秽病蔓延……说实话，我曾怀疑千依神是否已离我国而去。」

萤心下一凛。

「但，你却迎来了千依神，受到了祝福。」

说完，丝甩袖坐正，笔直望着萤，然后双手撑地，伏拜。

「冰见家之女，丝，此后诚心诚意服侍朱华姬大人。」

萤还来不及吃惊，其他少女便也一起伏拜。

她不知如何是好，整个人手足失措。

「那、那个，请抬起头来，别这样……。」

丝直起身，噗嗤一笑。

「何须惊慌，分明是您自己说要我们服侍的。」

「啊……。」

「您已真正成为我国至宝。受千依神宠爱的朱华姬，无有不敬服者。非但我们会服侍您，请看——」

丝拉着萤的手扶她站起来面向正面。萤倒抽了一口气。

舞台下的百官皆跪在萤面前。

白色的莲花瓣在空中飞舞，普天同庆。

✿

萤站在泳宫水池上的红桥中央。

身旁是皇帝与青蓝，柊则候在殿舍这边。

「你是说，神明并没有回来？」皇帝悄声问萤。

「是的。他说身体还必须休养，但只要我呼唤就会来。」

「哦。」

皇帝眯起眼看萤。

「千依神说，名为香久夜的秽神在这里？」

这次是青蓝发问。萤点头称是。

「千依神被这个秽神所伤……恐怕正是十六年前的政变那时候。」青蓝说道。

「八成就是。所以说，当时不但凡人这边发生了动乱，神明之间也是吗？」皇帝说道。

「可是，究竟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

「还有，」萤抽出插在腰带上的笛子。「这支笛子……神明说这是他以前送给朱华姬的。」

「什么？」

皇帝和青蓝都睁大了眼睛。

「这么说，难道——这是神器？」

皇帝盯着笛子直打量。神器本来要妥善收藏，一般人不得见，因此神器是何模样并不为人所知。

「这个，是你母亲给你的吧？你母亲以前是女官？那么，就是政变时，出于什么机缘拿到了这支笛子……。」

皇帝摸着下巴思忖。

十六年前，朱华姬遇害，神器遭窃——

母亲会和政变有关吗？萤感到不安。

但就算想问，母亲如今也因为灵腐病而神智不清。

「算了，如今再怎么想也不可能弄明白。无论如何，找回神器便好。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竟然真的召唤出千依神，也许一切都是神明的指引。」

皇帝看着萤笑了。

「虽然神明不在这件事还是得继续瞒下去，但你真的成了朱华姬，货真价实的我国至宝。」

——我，竟然成了真正的朱华姬。

安心、激昂与不安同时在她内心交织。

皇帝往萤肩头一拍。

「这是喜事。以后也好好干。」

说完，皇帝往回走向露台那边。这代表机密已经说完了。萤也跟在皇帝身后。柊便静候在露台深处的珠厅。

「对了，神给了你什么祝福？」皇帝问道。

「啊，其实我不清楚。」

「这是要记录留档的。神明没有跟你说些类似的话吗？」

萤想了想。

「他说喜欢我的笛声，然后……。」

「我心爱的朱华姬啊，若非身体尚未痊愈，我定然带你回乐宫。」

萤回溯记忆，复述了悠宜的话。

「一见面就这么说？还真热情。」皇帝笑了。

「还说，我的肌肤很甜。」

萤按住那时候被舔过的脖子。

「他舔了我的脖子。」

「这还真是……柊，怎么了？」

正准备从露台走进珠厅的皇帝问柊。柊半坐半立，看着萤，脸上的神情像是震惊，也像生气。

「殿下？」

她做了什么触怒殿下的事吗？

「千依神那样对你？」柊蹙眉低声问道。

「呃？对。」

「千依神本就想将朱华姬带回乐宫。神明喜欢萤值得庆幸，但被带走可不行。柊，你可要提高警觉。」

柊回答「当然」。

「不过，肌肤很甜啊，记录总不能这样写。」

听皇帝这么说，萤又想了想。

「还有，啊，神明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名字？」

「那位神明说千依神是族名，他的名字叫做悠宜。」

皇帝说声「原来如此」，点点头。

「也许，告诉你名字就是祝福。」

然后又补上一句，前例只有神只伯知道，他也不敢肯定。

「就把神明的名字当作祝福写下来吧。那么，没事了。打扰啦。」

皇帝带着青蓝离开了。萤呆呆地目送两人。

结果，柊对她说：「萤，刚才你说的是真的？」

「刚才？」

「神舔了你的脖子，说你的肌肤很甜？」

柊的神情好吓人。萤虽然有点怕，还是点点头。

「所以，这里好像有个瘀伤。」

萤指了指脖子。就是当时觉得被捂了一个热热的东西、感到刺痛的地方。她照过镜子，留下了一个鱼鳞般的红痕。

「我还在想，原来神明的祝福除了话语，这个也算啊？」

因为这里一痛，她就能看到悠宜了。或许这是悠宜留下的记号。

柊默默无言地瞪着萤的脖子。

「柊殿下，请问，您是不是生气了？」萤怯怯地问。

柊缓缓摇头，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生你的气。我还以为，神明是更高洁的。」

「高洁吗？」

「没想到如此低俗。」

「低俗？」

柊眉宇间的皱纹骤然加深。「竟然舔了青涩少女的脖子，真是太不知检点了。」

「不知检点？」

萤不懂这个词，问他是什么意思，柊却不说话了。

「请问……？」

萤正要再问一次，柊却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轻触萤脖子上的瘀痕。她的心重重一跳。被柊以指尖确认般描摩，她痒得耸起肩。

「殿……殿下，那个，很痒。」

柊的手指这样摸着，萤不仅脖子痒，连心里都麻麻痒痒的。这感觉让她困扰，说出来了，柊才总算停手。

萤松了一口气，却听柊喃喃说道：「我不会把你让给神明的。」

他的声音沉静却强而有力，让萤心跳加速。他这句话并没有特别的意思，朱华姬若是被带去乐宫，晓国会有麻烦，因此自然不能让。

但不知为何，柊的声音让萤心动不已。

✿

走在泳宫的回廊上，青蓝停下脚步。

从敞开的殿舍门扉，可以看见萤与柊相处融洽的样子。温馨的景像让青蓝露出笑容。

但他的神情随即转为忧郁。

「怎么了？青蓝。」领先而行的皇帝问道。

青蓝仍望着两人，说道：「您之前承诺萤姑娘的是三年。」说完，他转身面向皇帝。「现在您有什么打算？」

皇帝嘴角扬起。

「那是对她假扮朱华姬的承诺。现在，萤已经是真正的朱华姬了，三年之约当然不作数。」

青蓝心想，果然。

萤已不再是假扮朱华姬，她已经成为将千依神带回晓国的无上至宝。

「但只要我呼唤就会来。」

萤这么说的时候，皇帝眼中闪过盘算的精光，青蓝都看在眼里。

皇帝不会让她走的。在神明回来之前，或者就算回来了，也打算继续把她绑在这里，一如泳宫之名。

「直到她满三十岁吗？」

朱华姬通常在三十岁左右卸任，为的是避免权力集中在单一世家手中。

「此事与朝政息息相关。萤没有朝政上的麻烦，若找到新的候补就算了，但只要神明喜欢萤，换人并非上策。」

「萤姑娘不像桃花司的人，她并没有被栽培成为朱华姬。将一个毫无准备的姑娘关在宫里，未免太残酷了。」

「不管残不残酷，为了让晓国免于灭亡，她都得担下来。萤做得很好，把稻日家逼入窘境。但愿那些旧世家能就此安分些。」

皇帝将神只伯，即稻日的罪责追究到稻日当家的参议身上。这是让他失势的好借口，参议因此被贬为边境之地的按察使，逐出都城。

「将旧世家逼得太紧，只怕不太好。」

「我没逼。又没人使绊子，是他们自己跌倒的。」

「但是，若非陛下厌恶旧世家，神只伯也不会被虚言所惑。陛下虽然没有明着使绊子，不也有那个意思吗？」

哼！皇帝不悦地嗤了一声，举步而行。

青蓝感到不安。撺掇神只伯的人不但知道萤是假扮的，也知道神明托梦是捏造的。

那人到底知道多少？或者，全都是乱猜的？

这份不安犹如闷烧的火种即将熊熊燃起的前兆，笼罩在心头。皇帝、旧世家，还有……他有预感，勉强维持平衡的微妙权力关系就要崩解了。

青蓝再次看向萤。

两人像手足情深的兄妹，也像甜甜蜜蜜的小情人。

朱华姬与其亲卫是露水姻缘，是徒具形式的假夫妻。

假的绝不能成真。在萤还是朱华姬期间，绝对不行。

——以后会怎么样呢？

青蓝又幽幽叹了一口气，跟在皇帝身后。却听皇帝说声「对了」。

「萤的父亲到底是谁？」

「臣不知……。」

「与贵族、官宦暗通款曲的女官并不罕见。萤的母亲为何不肯说出对方是谁？」

「一定是有苦衷吧。您问得真仔细。」

「越是隐瞒，越令人好奇啊。」

「什么都想知道是个坏习惯啊，君上。」

「那你的坏习惯就是像个小姑子一样爱碎念。」皇帝笑了，悄声说：「去问问当年的女官吧！」

✿

柊将安斗系在树上，将萤从马鞍上放下来。

他们在千稚山中。萤在「言祝之仪」仪式中与邪秽怪物对峙，因此前来驱邪净身。

柊抱着萤，直接就向河边走去。她抗议道：「柊殿下，我会走路。」

「昨晚下雨，地面都湿了。下地走不但会弄脏衣物，也会打滑。」

柊不由分说地继续前进。残留在树枝树叶上的雨水，偶尔从上方滴落。萤伸手帮他拭去滴在脸颊上的雨水。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结果，雨水这次滴在萤的后颈。她怪叫一声，抓紧了柊。

「对、对不起，我吓了一跳。」

「无妨。」

萤怯怯地松开抱紧柊的脖子的双手。柊心想，大可不用松开。她的身体很温暖，他倒宁愿一直保持接触。

——我要触碰她，好好抓住她。不能被神明抢走。

一想到千依神对萤做的，柊就感到无比不安，就怕哪一天她轻易被神明抢走。

他怕的，不是朱华姬被带到神明的国度。

他怕的，是萤不在了。

「柊殿下，我会不会很重？」

萤认真看着柊的脸。

「看您神情凝重，我还以为我很重，让您抱累了。」

「没有。不过，听你这么一说，你是不是胖了点？」

「咦，我果然很重吗？对不起。」

萤一慌就挣扎起来，柊重新把她抱好。

「不重，只是觉得你的身体变软了。」

「是吗？我也不知道。那我现在是不是比较像十六岁的姑娘了？」

对上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柊笑了笑。

「是啊，已经不像女童了，你现在是个漂亮的姑娘。」

柊一这么说，萤脸就红了，嘴里咕哝着什么。

到了祓禊之河，柊将她放下来。

「岩石被雨打湿了，小心别滑倒。」

柊叮咛完便离开了，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等祓禊结束，若有万一，可以立即赶到。他靠在树干上，望着水滴一滴滴自树叶上落下，摸了摸脸颊刚才被萤碰过的地方。

「将来一定会有一个愿意伸手碰触你的人。」

他想起上一代的朱华姬——枣的话。待他如孙的娇小老太太。

「这一点无庸置疑。年轻人要相信老人家说的话，毕竟我们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至少我就一点都不觉得你可怕。」

三年前，柊去地方平乱回来时，枣这样对他说。经此一战，敌方和己方都非常清楚柊有什么样的身体，这让他极其悲哀，极其绝望。

「这个给你。」

那时，枣已经卧病在床了，却撑着病弱的身体造访柊的住处。当时的她交给柊的，便是如今的这把长刀。

「这是我以前当朱华姬时，那时候的皇帝给的。这可是我的宝贝呢。」

柊说自己不能收，但枣可不会让步。

「我已经没多少时间能护着你了。我不在以后，只要看到这个，就会想起我这个把你当成宝贝疼的老太婆。每次看到，你可都要想起我说的话——一定会出现一个愿意伸手碰触你的人。」

柊闭上眼睛。

——是真的。枣说的是真的。

枣说的话，是他心中的一盏小小灯火。但，现在那灯火将他的心照得暖洋洋的。因为，他有了萤。

这颗心，再也不会结冰了。

一想起萤，他的心就暖暖的，同时又酥又麻。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只知道，绝对不能失去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她，不能让神明抢走她。

这时，尖叫声和巨大的水声同时响起，让柊回神。他急急冲向河边。

「怎么了？」

他赶到时，萤正从河里爬上岩石。

「不好意思，柊殿下，我滑了脚，从岩石上掉下来了。」

柊跑到岩石旁帮忙。

「有没有受伤？」

「没有。」

柊松了一口气。「所以叫你要小心啊。」

柊无奈地将萤拉上岩石。她有些泄气地应声「是」。

她身上只有一件白衣，柊只好别开视线。

「掉进河里还好，要是跌在岩石上，可能会受重伤。」

他心想，就是这样才叫人不敢移开视线，怕她跌倒便无法不去抱她，一有事就无法不去帮她。她和自己不同，受了伤不会马上覆原。这样一个小姑娘受了伤，只怕小命也没了，让他提心吊胆。

「祓禊的时候，我是不是也紧跟在你身边比较好？这样在你受伤之前就能救你。」

「这怎么好意思，我可以的。再说，受一点小伤也不算什么。」

「怎么会不算什么？」

柊蹙眉。

「你不能受伤。」

萤眨眨眼，有些不解。

「可是，人活着就免不了会受伤啊。」

「不会，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

「有我保护你。」

他伸出手碰了碰萤纤细的脚踝，她之前受伤的地方。

回想起来，那次都要怪他。

他发誓，绝不再让她受伤，一边怀着虔敬的心吻上她的脚踝。

「殿下！」

萤惊慌到极点，有如尖叫。

他只求能好好保护她。

柊的内心彷佛燃起了熊熊烈火。眼前这个少女比什么都重要，他只想保护她。除了「保护」这二字，无法表达他的心情。

这时候的柊，还不明白「心爱」一词的意思。

第一卷 天降巫女 插图

第二卷 光影相依 第一章 风暴前兆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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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柊殿下，瞧，这里也有好多蕈菇！」说完，欣喜的萤在蕈菇群生的树根旁蹲下来。

「你对找寻蕈菇真的很有一手。」

柊也蹲下来，将手上的篮子递给萤。篮子里已经有成堆的蕈菇了。

祓禊之河所在的这座山长了许多野生蕈菇。才刚祓禊完的萤匆匆擦了两下，便任一头栗色头发滴着水，乐颠颠地将蕈菇放进篮子里。

过去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被舅舅当下人使唤的萤，被选为护国之神的巫女——朱华姬至今才一个多月。当初本是假扮，不料本应不在的守护神竟然现身，于是萤成了如假包换的朱华姬。

萤瞄了旁边一眼。

二皇子柊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他是萤的亲卫，照顾、护卫朱华姬便是此亲卫之责——尽管皇帝称之为「下人」。

柊有一头滑顺的黑发，一双淡然的蓝色眼眸，容貌昳丽。然而，由于他眼神锐利，平常不苟言笑，显得冷漠无情。萤常觉得可惜，因为柊笑起来明明温柔极了。

「篮子满了。该回去了吧？」

「是啊。」

萤点点头想站起来，柊却说了句「在那之前」制止了她。

「萤，把脚伸出来。」

「呃？」

她僵了僵。

「为、为什么？」

「你从刚才走路就一直拖着脚。」

「没有啊……。」

「萤。」

柊又简短、犀利地重复说了一次「把脚伸出来」。这么一来，萤就不敢反抗了。

「是。」

卷起裙摆，她怯怯地将脚往前伸。柊脱下萤的鞋与足袋，磨破皮、泛红的脚跟便坦露无遗。

这是走山路时，鞋子磨了脚。柊皱起眉头。

「伤到的时候为何不马上说？」

「没有那么痛……。」

「都脱皮了。」

柊从怀里取出手巾和小罐伤药，开始处理伤口。

以前的我不会因为这么一点路就受伤的。看着柊帮自己治疗，萤感到过意不去。

在舅舅家做事时，每天都要上山采野菜、蕈菇，穿着草鞋走上半天都没事。现在是因为穿着不习惯的好鞋子，但主要是她的肌肤变得脆弱了；每天不用上山，又包裹在柔软的足袋和鞋子里。再加上——

柊的手，轻轻地用手巾将萤的脚裹起来。他的神情虽是冷若冰霜，触碰她的动作却总是无比温柔。

处理好了，柊便熟练地抱起萤。

萤急得叫道：「殿下，您已经帮我治过伤了，我能走。」

「怎可拖着伤脚勉强走动，要是恶化了如何是好？」

柊不顾萤的抗议，抱着她就迈开步子。萤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息。

——柊殿下每次都这样，动不动就抱着我走。

她的脚，已经脆弱得像养在深闺的贵女。

遇见柊的那时，她不巧伤了脚，他因此不让萤走路。伤愈之后，柊也因山路不好走、路面湿滑等等理由抱着她走，显然是深怕萤受伤，还说过「小动物会因为一点小伤就致命」这种话。

可是，越是这样被护着、宠着，自己会越来越软弱，这让萤害怕。就像脚上的皮肤变得娇嫩，动不动便受伤一样。

她怕再这样下去，没有柊，她便活不下去。

「下次我会带草鞋来。那样就不会受伤了。」

「无论如何，山路都很危险。我抱着你走就行了。」

「我觉得……不太好……。」

「你不喜欢？」

柊顿足，低头看她。萤赶紧摇头。

「不、不是，不会不喜欢。」

「是吗？」

柊松了口气一般，笑了笑。

萤只觉心头一紧，什么都不敢说了。

她不想变弱。她变得越弱，就越加重柊的负担，最后什么都要靠他。她不愿意变成那样，却又无法让他明白。

过度保护不是好事。她不希望柊动不动就抱着自己，不让她自己走。但是，若直言相告，柊一定会受伤，露出比他刚才问「你不喜欢」时更落寞的神色。

柊在宫中被称为「钢之皇子」，人人畏惧他，对他敬而远之。

一个身体如钢铁般不会受伤的皇子，即便受了伤也会立刻痊愈，因而尝过无数次所谓「痛得要死」的滋味。

每当思及此事，萤便心痛不已。

他说，这是秽神作祟，邪秽会治好他的伤。萤亲眼看到之时，因一时惊惧而伤了他的心。萤再也不想伤害他。

而且，萤最烦恼的是，自己并不讨厌被柊这样抱着。柊温柔的抚触让她很高兴，正因如此，尽管心里想着不能依赖，结果还是任由他抱着。

[center]✿[/center]

「回去以后，今天是要向桃花司司头学习史书是吧？」

回去的路上，柊在爱马安斗上执着缰绳询问。萤点头。柊怕她落马，扶着她的腰。

桃花头，乃辅佐朱华姬的一众女官所在的桃花司之长。桃花头的名字是丝，是个美丽的少女。丝与萤同龄，却成熟得多。萤便是要受教于她。

萤身为贵族千金却一直被当成下人使唤，所以根本不识字。在柊的教导下，如今已能读、写简单的文章了。其他课程本来也都是由柊教授，但由于进度缓慢，丝便也加入进来。

柊的教法，由丝来看，便是「过于宽松」。

「我想，她的教法一定很严格。」

一想像，萤便有点胆怯。

「你不想让她教，就回了她。」

「不！」

萤猛摇头。现在的她，严格一点才正好。

「我不能一味增加殿下的负担。」

「我从不觉得是负担……。」

柊说到后来便支吾其词。

「怎么了吗？」

「没什么……之前，教你是我一个人的工作，不是吗？现在被人抢走，有点——失落。」

柊的笑容中有点苦涩的味道。

失落。听到这个词，萤感到手足无措。她没想到柊会这么觉得。

「怎么能算被抢走呢？我是希望尽量不要给殿下添麻烦，才……。」

「没事，我明白。是我失言了，忘了吧。」

柊有点讪讪的，接着便没再说话了。萤也安安静静地望着前方。

一道朱漆大门就在眼前，越来越近。这是晓国国都寿生最北的一道大门，也是皇宫——春杨宫的宫门。

萤每次从这道门走进春杨宫时，都会感到一阵不安。

「不可以靠近皇宫。」

因为如今卧病在床的母亲从小便这样嘱咐她。

一旦踏进皇宫，便会发生祸事。

所以，千万不能靠近。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靠近的。

萤仰望红色的大门。

「萤，怎么了？」

「没事。」

穿过大门时，萤感到莫名恐惧，身子往柊的胸前靠近。柊顿时全身一紧，环在她腰上的手也紧了紧。

母亲曾无数次叮咛萤，千万不要靠近皇宫。

以及——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是先帝的女儿。

当今圣上乃是先帝的远亲。先帝死于十六年前的政变，当时，母亲身为女官，蒙先帝青眼而怀了萤。母亲对承宠于先帝一事秘而不宣，也隐瞒了萤的父亲的身份。所以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父亲便是先帝——应该。

萤不知道若是有人知道了会如何，母亲所说的「祸事」又是什么。但是，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她这样觉得，因而万分不安。

[center]✿[/center]

来到萤在宫中的居处泳宫大门前，她靠着柊的帮助下了马。

「您回来了。」

守门的卫士笑盈盈地迎接她。

「看，今天找到了杖茸。」

萤让他看了装有蕈菇的篮子，其他卫士也纷纷聚拢过来。

「又摘了好多回来啊。」

「有好好祓禊吗？」

卫士们随兴地与萤说话。萤回头去找独自伫在后面的柊。

「这是我和柊殿下一起摘的呢，对不对？殿下。」

卫士们的脸色顿时僵住了。

「殿下帮忙找到了这边的野菇。然后啊……。」

卫士们仍僵着脸，匆匆回到自己的岗位。萤连忙挽留他们。

「那、那个，这些野菇……。」

「萤，进去吧。」

柊平静地说道。萤紧抱着篮子，低下头。

「对不起。」

「为何道歉？」

她很希望其他人也明白柊是个温柔的人，一点也不可怕。可是，不但一点进展也没有，还每次都伤了他的心。

柊抱起萤，走进大门。此时，萤不敢叫他把自己放下来，老老实实地被抱着走向殿舍。

从大门到殿舍只有一小段路。柊抱着萤，正要走上殿舍的阶梯时，忽然停下脚步。只见他皱起眉，环顾四周。

「怎么了吗？」

「没事。就是有一股血的味道，不知哪来的。」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一滴水从柊的头顶啪嗒地滴落在他脚边。柊迅速往后退。

水滴啪嗒、啪嗒地从屋顶滴落。

天空晴朗无云，所以不是雨。而且这水滴是红色的，还有一股腐坏的、腥臭的……血腥味。

砰！一团黑色的东西从屋顶掉落，深红色的水滴四溅。在认出那是什么之前，萤早已被柊按在胸前，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见大门旁的卫士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这、这是？」

「去禀报皇上。」柊以低吠般的声音吩咐卫士。「调集人手，查看附近是否有可疑人物。」

萤的头还埋在他胸口，就这样被带离现场。

「我们要暂时离开这里。得把那个清理干净。」

「那、那个是？」

再次被扶到安斗背上的萤要回头看殿舍，却被制止了。

「别看。是狗。」

柊压低声音这么说，跨上安斗，便离开了泳宫。

[center]✿[/center]

「真是无妄之灾啊。」

他们回到收拾好狗尸的泳宫时，皇帝也来了。他的相貌凌厉，与柊很像。皇帝的亲信巫术师青蓝也随驾前来。

「已经在调查是谁搞的鬼了。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如今还有人会干这种形同恶作剧的把戏。」

萤是神明认定的朱华姬，对萤如此不敬，无异于忤逆神明。

「卫士们说，自你们离宫到回来，大门无人进出。看来，得查查人是怎么潜进来的，或者是里头哪个人在作怪。」

「没有诅咒的形迹。」

青蓝禀报。据说有些咒术是利用动物死尸施行。

「也就是说，这是单纯的恶作剧了。」

只是很残忍。皇帝说着站起来。

「除了卫士，我已加派兵卫加强警备。今后应该不至于出大事，但护卫朱华姬之事就交给你了，柊。朱华姬千万不能出事。」

柊行礼称是。萤看了看皇帝的脸。

「萤，怎么了？」

「没什么……您不像以前那样要我当诱饵了。」

之前她遭到暗算时，皇帝曾打算以她为饵诱捕犯人。

皇帝笑了。

「不明对方的目的却放出诱饵，只是徒增危险罢了。况且，如今的你无人可取代，毕竟千依神很中意你啊。」

千依神是晓国的守护神。皇帝说「如今的萤」，换言之若是以前的萤便有人可取代。

柊的脸色沉下来。

待皇帝和青蓝离开后，柊低低地喃道：「父皇那般将人当棋子看待，委实不妥。」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萤。

「无论神明中不中意你，你都无可取代。」

柊说这些话时的眼神和语气都无比真挚，让萤一阵心颤。

「谢……谢谢殿下。」

柊一本正经地摸摸她的头。

「你不用怕。我随时都在你身边，我会保护你的。」

萤低下红透的脸，说了声「好」。

然而，血腥的恶作剧仍持续出现。

诸如在泳宫回廊上泼洒牲畜的血，在房门前丢死猫死老鼠尸体……柊尽力不让萤看到，但这样的情景只消一眼便烙在眼底挥之不去。全都是这类残忍的恶作剧。

「唉。」

萤无力地吐了一口气，拿起饭碗。

这阵子，她实在没有食欲。内膳司很用心，准备的都是蒸白肉鱼淋芡汁或鱼冻等清淡易消化的菜色，萤觉得不吃过意不去，都是用硬塞的。

今天的汤里有鱼丸和海菜。她拿筷子挟起汤里的料，但奇妙的触感让萤很讶异。就鱼丸而言也太硬了，颜色也很奇怪……

挟起那块东西仔细一看，她突然发出不成声的尖叫，扔掉筷子。

「萤！」

柊一把捞过她抱在怀里。萤的头被按在他胸前，眼前一片漆黑，但刚才看到的东西却已映入眼底。

细细长长、泡发的紫色手指——

像是一条毛毛虫。之所以知道那是人的手指，是因为上面有变成黑紫色的指甲。

「呜……。」

萤反胃想吐，赶紧按住嘴巴。不能吐在柊的胸口。她拼命忍住。

柊抚着她的背。

「膳食是谁端上来的？」

「是……是奴家，但、但奴家也不知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萤听到女官以颤抖的声音回答柊的质问。柊叫来仆从，吩咐调查配膳的女官与厨房的人。吩咐完，他便抱起萤走出房间。

这回，萤也不敢说要自己走了。

「小姐，您还好吗？」

萤躺在寝室的寝榻上，巴儿担心地看她。萤微微点头，抚抚胸口。

被柊送回寝室之后，她换上寝衣便歇下了。刚才饭只吃到一半，但现在的她一点食欲也没有。

「小姐，好歹喝些水。」

巴儿说着，将一个玻璃杯递过来。萤只喝了一口，便把杯子还给巴儿。

「小姐，什么都不吃会伤身。这阵子您吃得很少，会撑不住的。」

巴儿提议去端些粥来，但萤摇摇头。一想到碗里有手指，就怎么也不敢把汤匙伸进碗里。

脑海里再度出现刚才的手指，萤捂住嘴巴。

「小姐……。」巴儿哭丧着脸，抚着萤的背安抚她。「我去请柊殿下过来吧？」

「别去……。」

看到她如此软弱的样子，柊一定会很担心。不如好好睡一觉就好了，到时候才好见面。

萤是这样想，柊却放心不下。

「萤。」

寝室的门开了，他探头进来。

「殿下。」

萤赶紧起身。

「别勉强，躺着。」

柊阻止了，来到她身边。

「奴婢正要去请殿下。」

听到巴儿这么说，柊微微皱眉。

「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只是奴婢看小姐心神不宁。」

巴儿接着说了句「请殿下陪在小姐身边」便离开了。萤心想，别说这种让人担心的话吧。果见柊忧心地皱眉看着她。

「殿下，我已经好了。对不起。」

「怎么可能好，你脸色很差。」

柊在榻的一端坐下，将手里的玻璃碗递过来。

这时，萤才注意到他手上一直拿着那个碗，也闻到一股轻柔的香甜味。碗里盛着切成小块的橙色果实。

「是杏子。」

这么甜美的香气，萤心想，一定是那些种来上贡的杏子，被她误食而遭到柊责问的杏子。

「很香吧？我想这个你应该吃得下。」

「所以您才特地带来给我？」

萤的心头一阵沉沉的颤动。

「什么都吃不下，一定很难受吧？」

柊拿汤匙舀起切成一口大小的杏子，送到萤嘴边，意思是要她吃。甜美多汁的香气扑鼻而来。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吃得下这个。

萤要起身，柊又一次制止了她。

「别动了，我喂你。」

「呃，不，那怎么行？」

柊把汤匙抵住萤的嘴唇，将杏子送进她嘴里。甘甜馥郁的果汁瞬间在唇齿间溢开。

吞下杏子，萤双眼发亮。

「真好吃。」

柊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笑容。

「好久没看到你这个表情了。」

说声「多吃点」，柊又舀起杏子让她吃。萤乖乖地张嘴吃了。真好吃，彷佛全身都被杏子的甜美滋润了。

「您怎么知道我吃得下这个？」

萤好奇地问。她自己完全没想到任何想吃的东西，还以为自己可能有好一阵子什么都吃不下。

「我想起以前我娘卧病的时候，也曾吃过切成小块的果子。」

「殿下的母亲也曾抱病吗？」

柊说「是啊」。

「很久之前就过世了。」

萤大为吃惊。

「已经过世了？」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

「这样啊……。」

萤还以为殿下的母亲住在后宫。

柊舀起杏子喂她。

萤边吃边打量他的神情。柊在母亲卧病时，也是这样细心地喂母亲吃果子吗？一定是吧！

吃了杏子，萤觉得连手指头都有力气了。这样应该也吃得下其他东西。

「可好些了？」

「好些了。谢谢殿下。」

柊伸指轻抚萤的脸颊。萤的心为之怦然。

「你瘦了。」

「有……有吗？」

「既然你吃得下，我就多拿点杏子来。」

「啊，不了，我现在已经饱了。而且这个，难不成是皇上的杏子？」

「你不说，没人知道。」

「殿、殿下……。」

柊轻抚了萤的脸颊，然后拿着碗站起来。

「今天好好休息吧。明天起，用餐前我会先看过你的膳食。我说我会保护你，却让你担惊受怕，对不起。」

「哪里，没有的事。」

萤拼命摇头。

「刚才是我这阵子第一次觉得东西好吃，这都要谢谢殿下。有殿下在我身边真好。」

听萤这么说，柊腼腆一笑。萤的心又一阵狂跳。她觉得最近自己的心脏很奇怪，只要柊在面前，就会这样慌乱得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萤，安歇吧。」

「殿、殿下也是。」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之后，柊那腼腆的笑容仍然久久不消，让萤难以成眠。

[center]✿[/center]

柊想着，必须早点找出那个恶作剧之人，回到自己的房间。

目前虽然尚未危及萤本身，但残忍的手法仍摧残了她的精神。吃不下饭，本就纤细的少女更加削瘦了。

她肯吃下方才送去的杏子，好歹让他松了一口气。

柊坐在床榻上，望着自己的手。刚才轻抚萤的脸颊，苍白又憔悴。他发过誓要保护她，却一点都没做到。

他羞愧地放下手。

若是抱在怀里片刻不离，能够保护她吗？但这样，萤也不愿意吧？

即使是他这个人称「钢之皇子」且敬而远之的人，萤也不排斥他的碰触。她接受他，这让柊很高兴，更想接触她了。

每次触碰，心中都感到一阵甜美的酥麻。那阵麻意似乎一天比一天强烈，令他困惑，却甜蜜得不令人讨厌。

柊再次望着自己的手，想起萤柔软的肤触，又是一阵酥麻。

[center]✿[/center]

翌日的早餐，萤好好地吃下去了。

吃得下饭，便觉得体内生出了力气，觉得不能认输。

为了消食，她在露台吹笛子，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明朗。

露台底下是池水。池子正中央有一座红色楼阁，与露台以桥相接。楼阁是神明的居处，但现今，千依神并不在此。

这十六年来，千依神都不见踪影。

详情虽不明瞭，但应是十六年前政变之际，千依神与秽神大战后身负重伤而被迫离开。神明不在的晓国连年农渔歉收，名为「灵腐」的怪病蔓延，萤的母亲也罹患此病而病倒。

前些日子，远去的神明在萤面前现身了。原来神明是因疗伤而再度回归神之国，并说只要她召唤便会前来。

神明不在，此事是皇帝与其亲信青蓝以及萤之间的秘密。但，得知神明并非自愿离开，伤愈后便会回来，三人多少松了一口气。

萤的笛声高高扬起，纯净的乐音响彻池面。

千依神说他喜爱萤的笛音。萤的笛子，是政变中遗失的神器。而这支笛，是母亲给她的。十六年前，母亲究竟是如何得到这支笛子的？即使去问，母亲也已因病而无法与人沟通。

「萤，桃花头就要来了。快准备吧。」

以琵琶与萤合奏的柊说道，一边站起来。今天是丝来授课的日子。

「啊，好。」

萤回应道，心里却有点奇怪。准备也只是准备纸、砚罢了，大可等丝来了再停下演奏。毕竟，朱华姬的第一要务便是奏乐。

千依神是循着初代朱华姬的乐音而来到晓国的，自此之后，以乐奉神便是朱华姬的工作。

「不能再吹一下吗？悠宜大人也会开心的。」

悠宜是神明的名字，据说千依神是族名。悠宜说，在乐宫——位于大海极东之处的神之国——也能够听得很清楚，所以这样吹奏，悠宜大人应该会很高兴。

然而，柊却不高兴地闷不吭声。

「殿下？」

「已经吹得够久了。神还要你演奏吗？」

朱华姬以外的人看不见神明，加上柊并不知道神明不在，也许他以为悠宜就在萤的面前。

最近奏乐，柊都提早喊停，是开始嫌合奏麻烦了吗？此刻的柊也显得很不高兴。想一想，这阵子发生了那些恶作剧，他一定也累了。

「对不起，殿下，您都累了还要您陪我奏乐……。」

「我不累。」

「可是……。」

「我喜欢和你合奏，但——」

柊望着池水。不知是不是萤多想了，看起来更像是瞪着池水。

「我不喜欢千依神。」

「咦？」

萤吃了一惊。

「可是，那可是守护神呀？」

「我自然是崇敬守护神的，但也不必非喜欢不可吧。」

萤倒是觉得对神明哪里有资格说喜欢或讨厌。

「而且，我的任务便是不让你被千依神夺走，讨厌也是正好。」

「啊，噢。」

悠宜想将朱华姬带回乐宫为妻。初代朱华姬以自己已婚为由拒绝了。当时，假扮丈夫的便是二皇子。从此，二皇子便以丈夫身份守在朱华姬身侧——这便是亲卫的由来。

换句话说，柊是萤的限时夫君。

的确，悠宜想带走自己的妻子，或许做丈夫的讨厌他才自然。这么一想，她便觉得柊的话很有道理。

「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柊贴近萤的脸，像说悄悄话般低语。这般近看着柊美丽的眼睛，让萤心跳不已。

「你说，假扮丈夫，具体该做什么才好？」

被这样一问，萤不禁思索起来。真要说起来，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像夫妻。

「感情融洽呢？」

「感情融洽吗？」

她自己也觉得这答案未免太笼统。

柊执起她的手。萤的心猛地一跳。

柊的手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我不知道什么叫感情融洽……是像这样接触吗？」

「也……也许吧。」

指尖好热。手被柊握住，听他在耳畔低语，萤整张脸红透了。

「两位不妨进屋再说如何？」

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萤回头一看，丝就站在敞开的露台门旁。

「丝。」

萤站起来要朝她走去，但柊的手使了劲，她往前一扑，膝盖着地。

「殿下，您的手……？」

「抱歉。」

柊一副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活像瞪人般注视着丝。因为萤以前被桃花司那群女官欺负过，柊对身为桃花头的丝也没有好感，随时提防着，就怕萤会再被欺负、受到言语折辱。

「两位可明白何谓假扮夫妻？」

丝对跑向她的萤询问。丝是个秀发乌黑亮丽、气质凛然的少女，自从萤获得神明认可以来，她对萤便毕恭毕敬，但萤对此万分不自在，求她别这样。于是，丝才提议两人单独相处时以平辈相交，而柊总是与萤形影不离，所以实际上都是三个人在一处。

萤说当然知道，并在心里复述了一次「假扮夫妻」，然后点点头。

「所以我才会说要感情融洽。」

丝定定地俯视萤。

「感情融洽固然好，但成了真正的夫妻可不行。」

「真正的？」

萤只觉脸上一热。

「你胡、胡说什么，当然不会那样。」

「没错，那可就麻烦了。你可是朱华姬。」

丝一转身，往屋里走去。她在花毡上坐下来，以眼神示意萤也坐。萤便在黑檀几前坐下，打开几上的书。柊则坐在萤的斜后方。

「上次我们说完了神话时代，今天要讲皇帝的祖先。这比千依神循着朱华姬的乐音而来久远得多。」

丝要萤读出史书上的这一部分。

丝不会像柊那样读给她听，对于才刚识字的萤而言，实在是万分吃力，一遇到难字便打结。每次丝都会仔细教导，但若是在同样的地方出错，便会明确提醒「这上次教过了」、「你没复习」。

「这又没什么，读给她听不就好了。」

柊这么说，但丝反驳：「只把别人给的东西记起来对学习没有好处，必须养成主动学习的态度。」

「你的教法太严厉了。」

「是柊殿下的教法太宽松了。」

这两人不时便为教导方式针锋相对，居中调解可不容易。

今天，萤也在两人「严厉」、「宽松」的争辩中读了好几次史书。一开始结结巴巴，但熟悉了之后便流畅起来，也能顾及内容了。她读过好几遍之后，总算理解了书中所记之事。

皇帝的祖先是神明。很久很久以前，一位神明自乐宫而来，与人有了孩子，皇族便是该族的后裔。

「那么，现在的皇帝也有神明的血统了？」

萤低声问，丝点点头。

「不过是旁支就是了。直系在先帝那一代便断绝了。」

「先帝」一词一出，萤便心头一跳，尽管心里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不能露出任何异状。

「你可知先帝与其父君之间为何起了争端？」

丝心血来潮地问。萤摇头。

「事情的开端在于太上皇针对先帝无太子一事多番干预。」

「没有太子？可是我记得先帝有好几位皇子呀？不是年纪最大的皇子就是太子吗？」

「当时我国皇位继承并非立长。据闻有择定之法，但仅有极少人知道其法为何。」

「这样啊……。」

萤都不知道。

「政变当时也尚无太子。只不过无论有无，所有的皇子都遇害了。当今圣上便颁布新令，立长男为太子。」

萤点头说「原来如此」。丝也教导她政事真是太好了，柊总说这些是俗事，不愿教她。

当天下课之后，丝露出微笑看着萤。

「听闻昨晚也出了事，我还怕你会消沉，没想到精神不错。」她说：「那我就放心了。」

原来她也在替自己担心。「我没事，谢谢你。」

「你可是我的主上呢，岂能为这点小事叫苦。」

丝傲然说完便回桃花司了。

「桃花头对你说话的语气不会略嫌失礼吗？」

柊皱眉望着丝离去的方向。

「怎么会？而且，是我请她这么做的。」

柊的视线转向萤。

「你对桃花头说话也很随兴。」

「咦？因为我们都是女生，又同龄。」

而且，初识时起过冲突，说起话来反而没了顾忌。

柊面无表情地盯着萤看。

「若我也是女的，你也会随兴地对待我吗？」

「咦？」

萤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直愣愣地看着柊的脸。「可是，我觉得现在已经很随兴了，或者说，与我最亲近的就是殿下。」

萤这么一说，便看到柊那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丝喜色。

「是吗？」

柊像刚才那样执起她的手。指尖被轻轻握住，萤的心又慌乱起来。

「昨晚，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样才能保护你。」

柊握着她的手，呐呐地说。

「好比这样——」

他一拉，把萤抱过去，纳入自己怀里。

「若是我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呢？」

萤的心跳陡然加快，简直要破胸而出。

「时……时时刻刻，不会太为难吗？」

「你果然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应该说是，生活起来不太方便。」

在那之前，她的心脏可能就受不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

柊认真沉思。萤都要因为心跳太剧烈而喘不过气了，强忍着说：「殿下，请不要一心想着保护我。」

柊一脸讶异。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我想，这样并不是保护我。」

她抬头看柊。

「因为，我现在并没有遇到危险，也没有受伤。丝也说了，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就叫苦。所以，无论有人做什么，只要我无动于衷就好。」

「意思是你只要忍耐就好？」

柊皱眉。萤摇头说「不是」。

「我希望自己很强大。」

只要有一颗屹立不摇的心，那种程度的恶作剧根本不算什么。所以，她想变得强大，不让柊为她心痛。

柊显得困惑不解。

「你不必忍耐。而且，我就是为了保护你才在这里的。」

「这……话是没错啦。」

但她不愿意一味让人保护。萤希望自己能变强，也希望能有所贡献。她不愿意只是躲在这座宫殿里，等着恶作剧结束、等着犯人落网。

她想到一个主意。

「不如我们将计就计？」

柊微微偏头。

「将计就计？」

「我们来调查是谁在搞鬼。」

「皇上已经在查了。」

「可是，一直待在这里，不就形同在等待对方下手吗？我觉得窝居在此，反而方便对方动手。为了不让他们得逞，我们要展开预期外的行动。」

柊双臂环胸，沉思良久。

「你的话也有道理。考虑到泳宫发生的这一连串的事，也不能说待在这里就安全。待征得皇上的许可后，就稍微活动一下吧。」

「好！」

萤用力点头。

「调查归调查，却也不能让你冒险。我想先请教皇上目前所了解的情况如何，再收集讯息……。」

柊若有所思地喃喃说道。萤听了便说：「既然如此，去问那一位不是最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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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萤便前往后宫。请女官通报后，稍事等候。过了一会儿，她被领到那个位于庭院里的凉亭。

柊不能进后宫，便候在大门处，但也能清楚望见凉亭。

萤猜想，是不是考虑到柊不能进后宫才如此安排？虽然她不确定让人去通报的那一位会不会这么贴心。

正想着，那一位就来了。

柊的异母兄长，皇太子萩。

「今天倒是从大门走进来了啊，萤。真没意思。」

萩面露微笑说着，在凉亭的椅子上坐下，茶金色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肩头，美貌灿然。

「你大可像上次那样爬树过来啊。」

萩说的是之前她曾悄悄从泳宫潜进后宫的事。

「能不能请您忘掉那件事？」

「想忘也忘不掉啊。那时候，我可是好久没看到那么有趣的事了。」

女官上茶上点心，是萩喜爱的甘茶和蜜莲子。

「放心，点心和茶里都没有手指头。」

萤差点没把嘴里的甘茶喷出来。被这样一提醒，回想起来反而更恶心。

「看来你没有我以为的软弱啊。」

萩边吃莲子边打量萤。

「听说你昨晚很不舒服，我还以为你要嚷嚷说不当朱华姬了。」

「真不知您到底是从哪里听说这些的？」

「我说过，我耳朵很灵，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萩在宫里消息灵通。萤也是为此而来的。

「萩殿下，您知道是谁在恶作剧吗？」

「难说。『言祝之仪』之前的话我知道，但如今，下手的意义和目的都不明了。」

所谓「言祝之仪」是朱华姬的就任仪式。萤便是在仪式上获得神明认可，成为正式的朱华姬。

「这些事就单纯的恶作剧而言太过恶劣，却又没有实际伤害你。父皇怎么说？」

「皇上说还不知道，目前正在调查。已经查过出入泳宫的人，但没有可疑之人。」

「而且若是外来者入侵，就必须经过两道大门的其中一道。但卫士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萤眨了眨眼。

「您连这些都知道？」

「就跟你说我耳朵很灵啊。但是萤，你还猜不到吗？」

「猜什么？」

萩笑了。

「要进入泳宫，不必非从门走不可。这一点你不是亲身证明过了吗？」

萤「啊」的一声张大嘴。

「爬树？」

「对。从回廊屋顶爬树下去，就不会被卫士发现。而要爬上回廊的屋顶，并不是哪里都可以，难免有人看到。但……。」

萩举起一只手往旁边一指。

「从后宫就能避人耳目，好比和你上次一样，从那里的树爬上回廊。与泳宫的回廊屋顶相接的，只有后宫的回廊。只要有几个人计画一番，利用梯子爬上屋顶也是轻而易举。」

换句话说，他怀疑犯人是后宫的人。

「可是，后宫的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萩朝殿舍瞥了一眼，凑到萤面前压低声音说：「今天幸好我在，不然你可别贸然找来。」

「为什么？」

「因为大蛇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你。」

「大蛇？」

「你会被一口吞掉喔。所以，最好别再靠近这里，知道了吗？」

「请问，您说的大蛇到底是——」

萤问到一半就中断了。因为萩捞起了一束她的头发。

「你想知道？」

萩的脸骤然贴近。萤想往后退，但头发被扯住而躲不开。平常的萩总是笑盈盈的，因此她没发现，他的目光近看竟比柊还锐利。

「萤，我可以帮你找出是谁对你下手，但是，我要回报。」

「回、回报？」

「说到这个，之前甘茶的事你也欠我一笔。再加上这次，就是两笔了。说吧，你能帮我做什么？」

她有什么呢？

「我又没有任何可以献给萩殿下的。」

「有一个啊。」萩望着萤的双眸说：「你自己。」

「我？」

萩无声一笑。

「你别当朱华姬，来当我的妃子吧？」

萤不知如何回答。

萩会以一本正经的语气开玩笑，萤不知道他的话里有多少正经。

「我不能当妃子，但我会好好想想有什么可以回报萩殿下的。」

萩笑出声。

「无趣的东西我可不要喔。期待你的回报。」

说完，他吻了吻握在手中的萤的头发。她吓了一跳。

「柊殿下！请别为难属下！」

听到卫士们慌张的声音，萤回头看大门。卫士们正在阻挡柊闯进来。

萩放声大笑，放开了她的头发。

「真的是个不懂得玩笑的人。去吧，萤。」

萤正要站起来，萩又以一句「对了」叫住她。

「你有没有听到一则传闻？」

「传闻？」萤回头问道：「什么传闻？」

「没事，不知道就算了。刚才说的你可别忘了。」

「回报的事吗？」

「不是——是你别再靠近这里。」

说完，有那么一瞬间，萩收起笑容注视着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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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殿下为什么会那么说？

那一晚，萤泡在热水里思索。

后宫里有什么呢？是那么可怕的地方吗？

他所说的「大蛇」指的是谁？最后，萩还是没有告诉她。一个他不敢在那里清楚说出来的人，他也害怕的人。只怕是比他地位更高的人。

那不就是……？

想得忘了时间，差点泡昏了头，萤赶紧从热水里爬起来。她忙着擦干身体，在旁边准备寝衣的巴儿犹豫地开了口。

「小姐，您听说传闻了吗？」

「传闻？怎么连巴儿也知道。」

和萩说了一样的话。

「什么传闻？」

「没什么……。」巴儿纠结一阵之后，说道：「听说秽神就在宫里。」

萤睁大了眼。

「宫里不是屡屡出现邪秽吗？本来，有守护神在宫中，不应该会那样的……大家都说这是因为有秽神在。」

萤无言以对，沉默不语。

——秽神就在宫中。这是事实。千依神就是这么说的。

十六年前，这秽神逼走了千依神，从此栖息于宫中。

然而，知道这个事实的只有萤、皇帝和青蓝三人。

那么，为何会有这样的传闻？

「然后，那个秽神就附在柊殿下身上。」

「咦！」

萤大吃一惊，擦拭身体的布巾应声而落。

——这什么胡说八道！

「最先是秽神在宫中的传闻传开来，接着就有人怀疑和柊殿下有关……不是说柊殿下被秽神作祟了吗？后来就变成『被附身』。」

「真是岂有此理！」

为什么会传出这种传闻？这样柊的立场会更险恶。说起来，他们怎么会知道秽神的事？

萤正在沉思，却听巴儿惊讶地喊「小姐」，看着她的后腰。

「您腰上的胎记……。」

「嗯？」

萤扭头去看后腰的胎记。母亲说那个胎记和先帝一样，是个花朵状的红色胎记——

「啊！」

看到胎记，她也愣住了。胎记变大了，花朵的花瓣变多了。

「怎么会？」

她盯着胎记看，满心的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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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麻烦了。」

青蓝奉命来到皇帝私室，一进门，皇帝便如此说道。

「麻烦？您是指泳宫的恶作剧吗？」

「不。你没听到宫里的传闻？」

青蓝一脸正色说道：「您是指秽神一事吧。」

「没错。那件事只有你、我和萤三个人知道，怎么会传出去？」

「臣并未泄露。」青蓝当即答道。

皇帝笑了。

「又没问你这个。只有三人知道的事外泄了，源头一下就会查出来，谁会做这种蠢事。」

青蓝微微皱眉。他誓死效忠皇帝，无论蠢不蠢，都不会泄密。

「您就不肯说一句臣不可能那么做吗？」

「理所当然的事，何必特地拿出来说？」

皇帝说得不以为意。青蓝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您应该特地说的。与其据理而言，您的金口一言更令臣下欢喜。」

「谁有心力没事讨臣下欢心。」

这个皇帝就是不会口头上攀交情说软话，所以人人都以为他冷血无情。

「除了我们，也有人知道秘密，和蛊惑神只伯那时一样。」

神只伯受人蛊惑暗算萤，最后被邪秽所噬。那背后的人物不但知道萤是假朱华姬，也知道皇帝所称得神谕而选萤为朱华姬是谎话。这岂不是表明，此人也知道千依神不在？

「会是谁呢？」

青蓝称此人为「某贵人」。换句话说，此人的身份较他高上许多。

「对萤的恶作剧，我想是后宫的人干的。从后宫到泳宫，只要翻个屋顶就能轻而易举地潜进去。」

「后宫？」

不久之前，宫中各处出现能招来邪秽的香。那香便是来自后宫。

「或许，是该把脓挤出来的时候了。」

皇帝微低着头，吐出这句话，然后抬起头说道：「说到麻烦，还有一个。我不是要人去调查萤的父亲是谁吗？」

「是。」

萤的生父不知其人。皇帝好奇，命人去查。萤的母亲曾于后宫担任女官，但当时的女官大多死于政变，幸存者寥寥无几。皇帝便是想向这些仅存的幸存者打听消息。

「我先问了当时幸存且仍在后宫的女官，别说父亲，她们连萤的母亲都不认识。于是接着找出了宫的幸存者，终于找到了一位与萤的母亲同一司的女官。」

萤的母亲是水司的女官。

「我想此人应与萤的母亲熟识，本想去问她……。」

皇帝一脸凝重地靠在桌上，支起下巴。

「出了什么问题？」

「那人是冰见家的。」

冰见，即右大臣一族，是为旧世家之首，与皇帝不睦。

「右大臣那家伙一知道我想问话，就把那人藏起来了。一下生病一下天气不好，每每找理由不让我见。」

皇帝不悦地皱起眉。

「会不会是有什么不便外传的内情？」

「那只要灭口就行了。他分明是想与我作对，要不就是拿来作为交易的筹码。」

也就是皇帝若想问话，就得给他好处。

皇帝说「我可不想和他做这种交易」，神色更加不悦了。

「君上何妨稍稍让步？」

青蓝一这么说，皇帝便一眼瞪过去。

「我干嘛非要让步？」

「君上对旧世家过于严苛了。明知对方有此不满，仍置之不理，非君上之所为。」

皇帝眉头皱得更紧，沉默不语。

皇帝厌恶旧世家，如果可以，巴不得将他们远远逐出政坛。先帝与其父太上皇之间的争执，他们非但不加以劝谏，反而火上加油，因而埋下了十六年前那场政变的导火线。

那些人眼中只有家族利益，只知盘算投靠先帝还是太上皇更为有利，结果逼死了先帝父子。

青蓝望着面沉如水的皇帝。皇帝从不多说内心想法，但青蓝知道皇帝对旧世家没来由的反感最深处的原因。

先帝与皇帝亦亲亦友。两人均为皇族，年纪相近，先帝极为信赖时任中纳言、做事能干的皇帝。对皇帝而言，先帝是能坦诚相交的少数友人之一。

因此，皇帝无法原谅旧世家。

但他或许更不能原谅没能拯救先帝的自己。

「不过，至不济也就是丢下女官这个线索。」

皇帝这么说，往椅背一靠。

「您有其他线索吗？」

「刚才上呈了一份摺子，『灵腐』病治疗有望。」

「灵腐」是因千依神不在而蔓延的怪病。

「虽然因人而易，但据说已经开始有人能够下床或恢复神智了。」

「这是因神明曾短暂现身之故吗？」

「也许。若萤的母亲能恢复神智，直接问她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皇帝的神色仍不见开朗。

「您还有何顾虑？」

没什么。皇帝轻轻摇头。

「冰见家那个女官也可能一无所知。但她若知道些什么，右大臣多半已经问出来了。若他是知情才对我的要求推三阻四，那么萤的父亲很有可能会是谈判的一大筹码……」

皇帝双臂抱胸，瞪着半空。

「但愿不会演变成麻烦……。」

第二卷 光影相依 第二章 花园秘事

花园四周开满了娇美可爱的白花。

这些芙蓉花，花朵足足有萤的手心一般大。朝阳下，耀眼的白色花瓣看来赏心悦目。

此处是建造于春杨宫中的花园，花朵依时盛开，四季皆有赏花之乐。此时的季节，正绽放着垂下的橙色葛花、百日红的红花，还有看来就很扎人的紫色蓟花。其中占地面积最广的是芙蓉。

「『芙蓉』是皇后的名字。」

走在身旁的柊停步，摸了摸芙蓉花。

「或许是因为同名，听说皇后最爱这种花。」

「所以才会种了这么多呀？」

萤环顾四周。今天他们之所以来此，是为了找园池司的人。园池司便位于这座花园深处。一如其名，此司管理庭园与池塘，当然也管理后宫的庭园。萤想多了解后宫，萩却叫她不要再去后宫。于是她想，既然如此，便去听听出入后宫的人怎么说。

或许是萤到处跑，这阵子恶作剧并未发生，心情也因此轻松了几分。走在朝露晶盈的花园里，更是神清气爽。

「我都不知道皇宫里竟然有这样的花园。」

「你喜欢花？」

「喜欢，不过我最喜欢春天的花，像是堇菜花、猪牙花……。」

「都是春天开在原野上的可爱小花，很像你。」

「堇菜花和猪牙花做成凉拌都非常好吃。」

「拿来吃？」

「对。我每年都很期待雪融之后的猪牙花开花。」

「是吗？的确是你会做的事。」

柊轻声一笑，折了一朵芙蓉，插在萤绾起来的头发上。

「这里的花可以摘呀？」

「一朵应该无妨吧？」

柊虽生性一板一眼，但偶尔会有大胆的举动。

他又说声「而且」，摸了摸她头发上略松的地方，接着说道：「你戴起来很好看。」

面对他温柔的微笑，萤红了脸。

「谢……谢谢。」

就见柊害羞地垂下眼。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对他们说话。

「你喜欢芙蓉花？」

声若银铃，清脆悦耳，惹人怜爱。一回头，那里站着一个金发的美丽女子。身后跟随着两位侍女的美人不仅声音娇柔，整个人也是楚楚可怜。

萤记得这双彷佛遥想远方般充满少女气息的眼眸。

「见过皇后娘娘。」

这位女子在「言祝之仪」时就坐在皇帝身旁。

她露出笑容。

「这是我们第一次交谈吧？对不对？」皇后——芙蓉如歌般地说道：「这座花园，是我求皇上建的。我尤其喜爱这芙蓉花，这是我母国的花呢，你知道吗？」

这位皇后是邻国霄国的公主。霄国内乱方殷，很多人逃往晓国，芙蓉也是其中之一。

芙蓉从身边摘了一朵花，自己簪在发上。她身上穿着霄国风格的服饰。说起来，之前萤看到萩的房间也是装饰成霄国风格，他还说过：「在后宫，母后的势力凌驾一切。」

萤悄悄注视以花簪发、微微一笑的芙蓉。这个楚楚动人、彷佛出尘离世的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有那种能力。

芙蓉脸上仍挂着笑，转头面向萤。

「我认识你母亲呢。」

听到这句没头没脑且令人意外的话，萤睁大眼睛地「啊」了一声。

「您认识家母？怎么会呢？」

「我以前当过女官，御门司的。十六年前我也在后宫，虽然不同司，但我与你母亲很亲近。你没听说吗？」

「没有。」

萤困惑地摇头。母亲从来没提过这些。

「我与你母亲，还有……朱华姬，我们三个人很要好。真令人怀念。」

芙蓉、母亲和朱华姬？真是不可思议的组合。真不知她们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芙蓉盈盈微笑，牵起萤的手。

「这边也有我喜欢的花，过来看看吧？」说着便要带走萤。

柊心下警戒。

芙蓉对柊视而不见——她从一开始就无视柊——拉着萤的手就走。因对方是皇后，柊也无法阻止，只能跟在萤身后。

芙蓉走了一小段路便停住了。她面前是一丛丛紫色的蓟花，其中一名侍女心领神会般地递出花剪。芙蓉接过，随手便剪起蓟花茎。

喀嚓、喀嚓一连剪了好几朵后，芙蓉将花放在侍女手上。侍女的脸瞬间扭曲了下。

蓟花的刺刺上了她的手。

然而，芙蓉浑不在意，继续剪了便堆上去。

最终，血从侍女的手滴下来。

「皇、皇后娘娘！」萤忍不住叫道。

芙蓉回头对萤说：「什么事？」

「请您不要再将花堆上去了，侍女的手被花刺刺伤了。」

芙蓉朝侍女瞥了一眼。侍女一声不出，低着头不敢动。流出的血染红了衣袖。

「那又如何？」芙蓉不解地偏头看萤。

「如……如何？」

「那花有刺，当然会刺伤呀。」

说完，她又剪起蓟花，然后又要往侍女手上放。

「请别这样！」

萤陡然伸出手按住芙蓉手中的蓟花，蓟花叶上尖锐的刺划开了她手心的皮肤。

「萤！」

柊从身后把萤抱过来。她的手已经冒出血珠了。

「为何要阻止？这是为了送你才剪的花呀。」

芙蓉伤心地说，低头看向蓟花。

「你讨厌蓟花？」

只见她微微偏头，将手中的蓟花伸向萤，一番姿态娇美无比，萤却只觉毛骨悚然。

芙蓉的眼中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她没有注视任何事物。

「这是我喜欢的花，我才想送给你的。你不愿收下？」

蓟花被送到萤的面前。柊上前将萤护在身后。

「花由儿臣帮忙拿。」

柊要去接蓟花。芙蓉的表情不变，拿蓟花朝柊的脸颊打下去。

「殿下！」

萤要上前，柊伸手将她按住。血从柊的脸颊流下来。

「我在和朱华姬说话。退下。」

芙蓉以平板的声音说道，拿着蓟花的手再度举起。萤正要叫「住手」的时候，一个欢快的声音插了进来。

「原来您在这里呀，母后。」

从群花中现身的是萩。

萩只瞟了萤和柊一眼，便以笑容迎向芙蓉。

「参议求见母后，已经等了许久了。」

「唉，一大早的，有什么事呢？真扫兴。」

芙蓉又恢复之前如歌般的语调说道，扔下蓟花，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专程剪来送给朱华姬的花，她却不要。拿去你房间插着吧。」

萩看了血染衣袖的侍女手捧的蓟花，眉毛抽了抽，但立刻便恢复笑容，然后抓起侍女捧着的蓟花扔掉。

「我讨厌蓟花。」

「哦，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

芙蓉显得不胜遗憾，从萩身旁走过回去了。待她走得没影儿之后，萩吐了一口气。这时候萤才发现，他脸上的笑容十分僵硬。

「皇兄。」

柊低声叫道。他按住脸颊。

萤想起他受了伤，细看他的脸。

「柊殿下，您的伤怎么样了？」

柊一放手，便看到黑雾般的东西覆在脸颊伤口上蠕动着。那是邪秽。无论何时，这邪秽都会治好柊的伤。

所以，人们才会说他「被秽神作祟」。

邪秽很快便变淡、消失。萤从怀里取出手巾，伸长了手擦掉他脸颊上沾的血。柊身量高，娇小的萤必须伸长身子，尽量踮高。

「柊殿下，您能弯下来一点吗？」

她这么说，柊稍事犹豫之后，便老老实实地躬身。

「萤，你也伸出手来。」

「只是被刺了一下而已。」

这次换柊取出手巾，为萤治伤。看他似乎为伤口不深而放了心，俐落地以手巾将伤口包起来。

「你们两个真是……。」

回过神来，萩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看着他们。

「萩殿下。」

萤一凛，向他鞠了躬。

「您是来为我们解围的吧？谢谢殿下。」

「再多谢一点。如果不是我赶来，你们会被修理得更惨。」

萩一如往常地以戏谑的语气说，但他所说的想来并非虚言。萤头一次看到萩那么紧张。

「您所说的『大蛇』，指的便是那位吧。」

——一口就能把你吞掉。

萤刚才就差点被芙蓉那空洞的眼眸吞没。

「我母后是大蛇的话，那我也是蛇了。」

萩自嘲地说，然后笑了。

「我母后就是那种性子的人。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像柊，有一次眼睛差点被挖出来。因为她说：『既然无论受什么伤都会好，那把眼睛挖掉也会恢复原状吗？』」

萤愕然，抬头看柊。他垂下眼。

把眼睛挖掉也会恢复原状吗——想像起天真无邪地说出这句话、就要挖人眼的芙蓉，萤不寒而栗。

「她平常倒是文文静静的。」

萩叹了一口气。脸上有苦恼之色。发觉萤看着自己，他便露出平常那吃过人似的笑容。

「萤，你一直欠我人情喔。你的回报一定很值得期待吧？」

「啊，噢。」

「对了，你们不是经常去山上采菇吗？」

「我们不是去采菇，是去祓禊。采菇只是顺便。」

「反正都是采菇回来，还不是一样。也带我一起去。」

「才不一样……呃？」

「我也想去采菇。我猎过山猪猎过鹿，就是没采过菇。」

这倒是不难想像。

「就这么说定了。」

萤还来不及说好或不好，萩就决定了。她看向柊，他一脸复杂的神色，但或许是出于方才的搭救之恩，他什么都没说。

说好去采菇，萩就走了。

柊也说萤的手必须好好治疗，两人便决定回泳宫。

萤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蓟花。

「会受伤的，萤。」

「小心不要碰到刺就不会。好好的却被剪下来丢掉，太可怜了。」

「那我来拿。」

柊坚持，萤便请他拿着蓟花。

「你喜欢蓟花？」柊捡着蓟花问。

「喜欢。虽然有刺，但花圆圆的很可爱。」

「那么，你也会吃这些吗？」

「呃？不会，我不会吃啊？」

看萤愣住，柊笑了笑。

「是吗？我还以为你喜欢的花都是可以吃的。」

「我也不是什么都吃的。」

「说得也是，是我不好。」

「蓟花开花之后就不能吃了，一定要早春发的嫩芽才好吃。」

「果然还是要吃啊！」

柊惊讶的样子让萤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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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有夏末的味道。

夏天的山虽然充满了水的味道，但一旦开始入秋就会变淡薄。萤走在山路上，感觉着树木与土壤开始转为干燥的味道。

「萤，脚痛不痛？」

走在身边的柊低头看萤的脚。

「我没事，柊殿下。」

今天的萤没有穿着华丽的锦鞋。她本想穿草鞋但被制止，因此换上软皮鞋子，十分好走。

「你们两个，同样的话要说几遍才高兴？」

萩回头说道，从一开始的受不了，到后来已是不胜厌烦。「走这么一点山路谁会脚痛？何况萤以前一直在干活，下盘应该很有力。」

「上次她带着伤走路，所以我才会问的。」柊淡淡地应道。

萩哼了一声。

「都是你太过保护，她才会受伤。萤最好多锻炼一下身体。」

萩转头向前，就这样大步向前走。步伐之大，萤实在跟不上。

「萩殿下，请走慢一点。您不找菇了？」

「哦，对喔。」

萩说，好像这才想起上山的目的，停下脚步。他们是应萩的要求来采菇的，三人身后还跟着几名护卫的兵卫。

萤仔细查看落叶的缝隙、树根和干枯的倒木来寻找野菇。对于会去猎鹿猎山猪的萩而言，这般只是走来走去的会好玩吗？萤很怀疑，但她一找到可食用的蕈菇，萩便开开心心地摘下来。

「每次打猎都是骑在马上，像这样看着地面走，换换视野也不错。」

他们在一个较为开阔的地方休息时，萩这么说。他也说护卫会扫兴，因此他们没有守在近前。

眼下景色辽阔壮丽，能将都城一览无遗。

萩靠着一棵树眺望景色。

「这样看，真是一片静好。」他喃喃地说。

坐在树墩上的萤也站起来，俯瞰景色。美丽的都城四面环山，外围有城墙、城壕守护。蓝色的屋瓦在日光下波浪般闪耀。

「光凭这一片景色，实在看不出都城外农渔歉收，都城内则是无药可治的怪病蔓延，宫里丑陋的阴谋不断。」

萤抬头看萩的侧脸，觉得他这番话有言外之意。但从那张俊美的侧脸，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

萩垂眼看萤。

「没有，我在想，萩殿下也许有话想说。」

听萤这么说，萩的眼睛倒是睁大了些。

「为何？」

「就是感觉……想说您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在宫里说的话，才特地表示想来这里。」

她认为，萩不可能是真的想来采菇。他不是那么天真烂漫的人。

「想来采菇是真的。但是，这里可以说一些宫里不方便说的话，倒也是真的。」

萩愉快地笑了。

「你明明发觉了，却装作一无所知，一直忍到现在才说？没想到还挺聪明的嘛。」

「没想到……。」

「我是在夸你。你要不要当我的妃子？」

「为什么话题又跳到那里去？」

萤一脸困惑，萩对她说「没有跳跃」。

「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

萤更加困惑，歪着头说道：「我是朱华姬，不能成为萩殿下的妻子。」

这连想都不用想吧，她认为。

然而，萩笑着说：「所以我才会问啊。」

「皇兄，」柊皱着眉插嘴。「您这是叫萤不要当朱华姬吗？」

萤吃惊地看萩。萩仍是面带浅笑，将视线转往下方的景色。

「萩殿下，为什么？」

「我之前就说过了，你不适合待在春杨宫。」

「那我也不适合当萩殿下的妻子，不是吗？」

「这倒也没错。」

说完，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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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到底想说些什么呢？

虽已继续投入采菇，萤还是边走边思索他的话。

不要当朱华姬。嫁给他什么的是玩笑话，这才是正题吧？

可是，为什么？

萤一直到处走动低头寻找蕈菇，脖子酸了便将头向上仰起。看到头顶的树枝，她「啊」了一声。

「怎么了？」

「柊殿下，有柘榴。」

萤指了指挂在大树枝桠上的红色果实。成熟的果实裂开，露出里面红宝石般的果肉，令人垂涎。

「要我去摘吗？」

「不，我自己来。这我可熟练了。」

爬树是她的拿手绝活。萤脱下鞋与足袋，抬脚就要往树上踩。

「别去，萤，摔下来如何是好？」

「不会的，我不会摔下来。」

「我们初见时，你不就摔下来了吗？」

「呃。」

初次见到柊时，萤爬在杏树上，失去平衡从树上摔下来。

「那是因为我吓了一跳。平常是不会的。」

「不能保证你不会再摔。不行，你想要，我去帮你摘。」

柊说一不二，两三下便爬上了树，摘了一颗柘榴下来。

「喏。」

柊将成熟的柘榴递给萤。汁水饱满的果肉从裂开的果皮间露出来。柘榴酸甜可口，咬下去，果肉爆开的口感更是令人欲罢不能。但，萤只是定定看着递到眼前的果实，并没有伸手去接。

「萤？」

不是的。她不是想要人去摘。

她想要的，是脚底踩在粗糙的木纹上爬上树头，在绿意与果香之中，挑选看起来最可口的那一颗，也欣赏从树上居高临下的景色，连爬下树时可能会脚滑的几分紧张刺激都不想错过。

看着她闷不吭声，柊感到无措。他并没有错，只是担心萤而已。但——

「还是你想要另一颗？那我再去摘。」

「不用。」

萤的语气生硬得连自己都吃惊。她因此心慌，赶紧接着解释：「我……我不是想请您帮我摘，我是想自己去摘，所以……。」

「摔下来很危险啊。既然我摘来了，不就好了吗？」

「不好！」

萤不禁扬声叫道。她明白柊的意思，但她想说的不是安全问题。

「你生气了吗？萤。」

柊似乎手足无措，望着摘来的柘榴，一脸歉意。

「抱歉，我应该摘个更大的吗？」

不是。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萩喷笑。

「萤是叫你不要太宠她。这个，我收下了。」萩从柊手中抢走柘榴。「看着你们倒是不会无聊，但该回宫了。走吧。」说着转身就走。

「萤。」

柊叫道，萤却不回答，转过身背对他。才刚大声吼人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明明不想生气的。

一下山，萩就把萤扶到马背上。

「偶尔和柊以外的人共骑也不错吧？」

萩笑着说。在这种情况下骑安斗也很尴尬，因此他这么做，萤其实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却也担心柊会不会沮丧？她为了一点小事发脾气，是不是伤了他的心？

柊在后面，中间隔着萩，萤看不见他。

「好了，萤，不要动，不然会掉下去喔。」

萩警告着为了看柊而一下左一下右地动来动去的萤。

「我可不像柊那么温柔体贴，掉下去我可不管喔。」

「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发脾气，我怕柊殿下会难过。」

「那样有什么好难过的，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柊殿下明明没有错，我却——」

「宠溺是毒药。他当然有错，有错就要改。这次正好是一剂良药。」

「可是……」

萩低头瞥了萤一眼。

「我懂了，不但柊宠你，你也宠他。」

呃——萤惊讶地抬头看萩。

「你太在意他了。人与人之间的来往，怎么可能毫不伤人？」

萤眨了眨眼，反刍这句话。

太在意……会吗？

她不希望伤害柊，因为柊受过太多伤了。

所以，她才会对柊——有所保留？

萤侧身想看骑在后面的柊，于是身体便整个歪了。萩抓住她的肩把她拉回来。

「你这笨蛋，我才说过掉下去不会管你的。」

萤说声「对不起」，坐直了。

「萩殿下，我还是想与柊殿下共骑，可以放我下来吗？」

「不行。」

「咦——」

「你们有点太要好了。在泳宫里是无妨，但在外面最好小心一点。」

萤很讶异。

「不是一定要很要好吗？我们要假扮夫妻呀？」

「没有必要在泳宫之外也『假扮』吧？你们显得太过亲密，会招来不必要的臆测。」

「臆测？」

「我之前也说过，春杨宫是阴谋诡谲的蛇窟。你要时刻小心，别被人使了绊子。」

「噢。」

除了在神明之前，不必假扮夫妻，这个萤明白。但她觉得，只在神明之前要好、别的地方不好很难。她无法分得这么清，那样只怕「假装」会立刻被神明发现。

而且，萤暗自期待别人看到她与柊亲近，会改变对柊的看法。如此一来，那些奇怪的传闻也应该会消散。

「啊，萩殿下，上次您不是问我有没有听到传闻吗？」

「是啊。」

「您指的是关于秽神的吗？秽神在宫中，而且就附在柊殿下身上。」

在柊面前，萤无法提起这个话题。她不想让他听见。

「对。」

「如果我和柊殿下亲近，让大家明白柊殿下一点都不可怕，那样的传闻不就会消失了吗？」

片刻沉默之后，萩答道：「你不懂人心。」

「呃？」

「根植于人心的恐惧与厌恶是不会轻易消除的。你来到春杨宫的日子还短，不知道那有多根深蒂固。」

萤安静了。

她想起之前遭遇盗贼时，负责护卫的兵卫佐说柊的伤会自愈，便不假思索地抛下他。

面对萤的指责，兵卫佐当时所说的话与话中的愤怒，她至今难忘。

「那么，您是要我们白白负伤去支援吗？我们和柊殿下不同，伤又不会自己好，却可能因为负伤而送命。」

萤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无比悲伤。

柊是孤单的。

正因如此，她才想待在柊身边，想让他知道并不是人人都怕他厌他。

她这么想，难道错了？

前方已可见春杨宫红色的大门。

萩的话，在她心头留下阴影。

阴谋诡谲的蛇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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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这天夜里，萤睡不着，深怕吵醒隔壁房间的柊，悄悄溜出房间，来到露台上。

这一晚明月当空。萤在露台尽头蹲下来，望着池水。

回到泳宫之后，她和柊之间还是很不自然，话也无法好好说。

她想，这个样子要是被神明看到了，一定会立刻看穿他们不是夫妻。那么，她会不会被带到乐宫去？不，悠宜说过，他现在身体尚未痊愈，无法将她带走。

那么，万一被看穿了，当下也不会有事……吧？

萤注视着水面。

蓝色的水面悄然无声，映着一汪月亮。之前她吹笛的时候，悠宜曾循声而至——只不过那时的她还看不见悠宜。

萤倾身向前，凝视水面。她的黑影落在蓝色的水面上。

悠宜说，只要她呼唤他就会现身。真的吗？

言祝之仪后，萤便没有再看过悠宜了。奏了乐也不见他现身，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呼叫。

望了水面好一阵子，萤试着开口叫道：「悠宜大人。」

她轻轻地以细微的声音低唤神明之名。

萤咕噜咽了一口口水。池子仍是悄然无声。

她想，只是叫个名字，果然无法把神明请出来啊，一定是要正式的仪式才能召唤。

这么想着，她正想把往外探的身体拉回来时，眼前升起一股水柱。

水滴纷纷如雨地落下。

萤张大了嘴，僵住了。

「可想死我了，朱华姬。」

这声音美如玉磬。

即使在暗夜之中，银朱色的头发仍闪闪发光，美得令人战栗。银色的眼眸，矫健的身躯，腰部以下为蛇身。

来者正是美得令人目不转睛的神明——千依神，悠宜。

悠宜一动，牵动了身上好几串相连的玉质颈饰，向萤靠过去。

「为什么不多呼唤我？朱华姬。我立即能如此刻般前来。」

「呃……啊，那个……可是悠宜大人受了伤。」

萤结结巴巴地回答。悠宜伸出戴着黄金手环的手臂，双手捧住萤的脸。

「身体已经好了。多亏了你甜美的肌肤。」

「咦？」

悠宜将头埋进萤的颈窝，舔了一下。那是以前悠宜留下印记的地方，形成了一个鳞片般的红痕。

一被舔，立刻又出现一阵被灼伤的疼痛。萤吓得一颤。悠宜不仅是舔，又吸吮了她的肌肤。疼痛加剧，萤挣扎起来，指尖碰到湿滑的鳞片，不禁小声尖叫。

悠宜的脸离开了萤的颈项。

「哦，你会怕我这个样子？朱华姬。」

「不、不是……。」

「好。你们喜欢人的样子是吧？」

话声一落，便看到悠宜的身影如阳炎晃动，然后眼前就站着一个男子。

「呃，悠、悠宜大人？」

男子微微一笑。光泽亮丽的黑发，黑曜石般又黑又亮的眼眸。悠宜维持着原有的美貌，以人形站在那里。

「变为人形轻而易举。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变成燕子、兔子。」

「是吗？」

「你喜欢什么？老鹰？马？我无论变成什么都很美。」

「呃，那个……。」

「你不喜欢这个样子？那你想要什么样子？」

「不，不是的——」

萤低下头，双手遮脸。

「能、能不能请您穿上衣服！」

悠宜虽然与神形时一样戴着冠与首饰，却是一丝不挂。

「衣服？我们不穿那种东西，穿了岂不是遮住了身体之美。」

悠宜坦然说道，在萤面前蹲下来，拉起她的手。

「朱华姬，我现在就带你去乐宫吧！」

萤惊愕之下挣扎了一下，却逃不过悠宜的手。

「我的力量已恢复不少，能带你走了。到乐宫成为我的妻子吧。」

「不……不，我……对，我有丈夫，所以不能成为您的妻子。」

萤依照传说加以拒绝。但悠宜环顾四周，说道：「没有啊。」

「呃，现在虽然不在这里，但我有的。」

「不在这里就不算。」

「怎么这样——」

悠宜用力一拉萤的手臂，抱着她，跳进池里。

萤在感觉到冷意的同时呛了水，立刻便喘不过气。沉重的水挤压着身体。她拼命划动四肢挣扎，但悠宜完全不为所动。

悠宜已恢复为神形，银光般的头发、眼眸、鳞片发着光。萤看着银光在昏黑的水里闪烁，感觉意识逐渐远去。

她心想，自己会死。

虽不知这池子与乐宫如何相通，但那毕竟是神明的国度，人类一定去不成的。

萤——她彷佛听见有人叫她。

怎么可能听得见？这里可是水中——

手上感觉到有人用力握紧，萤赫然回神。与此同时，悠宜抱着萤的手臂松开了。

握住她的手的，是柊。

他将萤拉过去。悠宜的手臂明明紧紧禁锢着萤，竟难以置信地放开了，在水中闪着银光的鳞片也消失了。

柊抱着萤，朝水面游去。淡淡的月光轻轻晃动。

好不容易抵达彷佛远得不得了的水面，萤大吸一口气，呛到了。她好像喝了不少水，肚子很不舒服。

萤猛烈咳嗽，柊轻抚着她的背。萤紧紧抓着他发抖。

「殿、殿、殿下……。」

一开口就呛到。柊轻拍萤的背，安抚她。

「萤，慢慢呼吸，别慌。」

萤依言缓缓吐气、吸气。几次深呼吸之后，才逐渐平静下来。

「我们上去吧。」

柊将萤推上露台，自己也爬上去。萤瘫倒一般地躺在露台上。

「我还以为……我会死。」

「我听到很大的水声，过来一看，看你溺水的时候魂都吓飞了。你从露台上落水了？」

想起柊看不见神明，萤摇头说「不是」。

「我差点被悠宜大人带去乐宫……。」

萤边调整呼吸边说，只见柊的脸色沉下去。

「什么？」

柊将萤拉到身边，警戒地瞪着水池。

「那、那个……已经没事了。他好像死心了。」

被柊紧紧抱住，萤的心脏怦怦猛跳。

柊一个回神，说着「是吗」放开了手。

「可见得在这里，绝对不能让你落单。」

似乎是如此。一旦落单，就会被视为未婚之身。

「抱歉。我知道你朝这里来，却想着也许你有时也希望独处……白天我才又惹你生气。」

「啊，不是的，那是……。」

柊为难地垂眼说道：「但我又不懂你在气些什么。」

想来也是，萤自己本来也没想要生气的。

「我并不想生气的。」

她说道，一边寻思着该如何表达。

「殿下并没有错。可是，我会爬树，也会摘果子，我自己就做得到。我希望殿下不要抢走我会做的事。」

柊默默地倾听萤的话。萤赶紧说下去：「我知道殿下很担心我。我很感激，也很……高兴。」

她红着脸这样说，柊也有点腼腆。

「可是，若是殿下把我会做的事都做完了，我一定很快就变得什么都不会了，连树要怎么爬都忘记，然后越来越无能。我不想要这样……殿下能明白吗？」

柊眨了眨眼，说道：「但是，你常有危险。走路会跌倒，爬树会摔下，我不能不管你。」

「那……那是……。」

她的确常常在他面前跌倒，初次见面的时候就从树上摔下来。

「可是，我不认为因为那样就不要走路，这样一点都不会进步。我常常跌倒，是因为裙摆很长，我走不好，可是只要多练习就能学会。不练习，一直由殿下抱着，无论过多久，我都还是走不好。」

萤热切地说着。

「跌倒也可能会受重伤，从树上摔下来也可能会摔死。」柊皱眉反驳。

萤也挺身争辩道：「要是我从树上摔下来，那时候——殿下在下面接住我就好了！」

说完，她才赫然回神。这样到头来还不是要依靠柊。

柊先是吃惊地睁大了眼，然后点头说「原来如此」。

「所以我是帮错地方了。不是要阻止你爬树，而是要在你摔下来的时候接住。」

「其实，不摔下来才是最好的。」

「但你一定会摔下来的。」

萤自己也不敢保证不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会再抢走你会做的事。抱歉。」

说完，柊垂下眼。

「我不知道什么叫适度。我想好好爱惜你，不让你受到伤害。但怎么做才是最适当的，我拿捏不好其中的分寸。」

柊过意不去地说着，萤定定地注视着他。

他不懂得如何与人来往。但，她就懂吗？也不见得。她自己也总是犹豫迷惘，不知该对柊说什么。

「我也不懂。我也不想伤害殿下，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你也是？」

「我也是。」

柊说了声「是吗」，笑了笑。

「那我们就一样了。」

萤也微微一笑。

「是的。」

柊伸出手，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水。两个人都浑身湿透了。

「之前我就说过，我任凭你差遣。若是我错了，你要纠正我。你说我不用帮忙的时候，我会照办。」

萤点点头。柊站起来，伸手说「进屋去吧」，但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

「啊，这也不需要吗？」

他迷惘地看着自己的手。萤笑了，摇摇头。

「需要的。谢谢您。」

她扶着柊的手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却舍不得放手，直直仰望柊。柊也没有放手，低头看着萤。

明明泡过水很冷，手却是热的。两人的手都是。

「真不可思议。」柊蓦地说道：「每次一碰到你，我的心口就一阵麻。为什么呢？」

萤的心猛然一跳。

我也是。

「我也是，最近心口好奇怪。每次待在殿下身边，心口就非常——非常慌乱。」

柊轻轻地将贴在萤额头上的头发拨开。

「现在也是？」

「现……现在也是。」

萤的心跳得又急又猛，她都怕跳坏了。

「是吗？我也是。」

他又喃喃地说「一样呢」，然后静静地笑了，温柔地握住交叠的手。

心跳得太厉害，萤的手都颤抖了。但柊的手，多半也在发抖。

[center]✿[/center]

翌日，柊陪着萤造访园池司。上一次时机不巧，没能打听后宫之事。

向园池司打听是萤的主意，她觉得这个着眼点很不错。后宫是个封闭的地方，一般官员对里面的事并不了解。但即使去问后宫的女官，她们有话也不敢直说吧？

「那里形同霄国王宫。」

找到一个园池司负责修剪花园树木的男子，萤和柊便问了他。

「殿舍里的摆设也好，庭院也好，都是霄国风格。有些霄国的花并不适应我们这里的气候，所以很难照顾。皇后娘娘又一定要霄国的花。」

「是因为思念故乡吗？」萤偏着头不解地问。「那是一定的吧。霄国已经形同灭国了，国家因内乱而民不聊生，王族也四散奔逃。」

萤点头说「原来如此」。

「以前就有霄国的人来我们晓国定居，皇后娘娘也是逃过来投奔那些世家的。据说就是靠着那些世家才能嫁给皇上，而这些人如今靠着皇后娘娘，已经形成了不小的势力。」

男子又压低声音说：「这话大家都不敢明说，不过也有传闻说皇后娘娘有意在此重振霄国。」

「重振霄国？」

「待皇太子殿下继承皇位，娶霄国皇族之女为后就行了啊！这并非不可能。属下不知朱华姬大人为何对后宫好奇，但您的好奇最好是听听这些传闻就打住吧！」他叮咛道。

「为什么？」

「因为皇后娘娘很可怕。」

萤的视线往旁边偏了一下。那里开着蓟花。

「我知道。」

见萤点头，男子停下不断操作剪刀的手，张望了一下，然后将声音压得更低。

「前几天死了一名女官。这事您知道吗？」

萤摇头说不知。柊也不知道。

「大家都说是皇后娘娘杀的。听说皇后娘娘迷上了什么奇怪的咒术。」

「咒术？」

「女官就是被拿来当活祭的。」

萤皱起眉头。

「唉，传闻啦，传闻。」

男子轻笑着结束了话题，但笑容中有畏惧。

他害怕皇后。

「我记得她以前是个文静的人。」

离开男子后，柊在花园里边走边说。

在模糊的记忆中，曾经的芙蓉静静站在父皇身后，望着萩玩闹的身影。当时，先帝还在。

曾经担任后宫女官的芙蓉在生下萩之后再度复职。其后，政变发生，后宫烧毁，但所幸芙蓉逃过一劫，也没有受重伤。

她是在当上皇后之后变的……。

因是幼时的记忆，柊无法确定，但他认为应该没错。

「啊，殿下。」

萤拉了拉柊的袖子，指着前方。那里有棵树，是柘榴树，还结了果。

「原来这里也有呢。」

萤朝柘榴树跑过去，手扶树干，抬头看果实。

「这里的果实就真的不能乱摘对吧？」

她遗憾地注视着成熟的果实。

「应该可以吧？这里的柘榴并不是贡品。」

听柊这么说，萤双眼发亮。

「那，今天换我爬上去，连殿下的份也一起摘下来。」

萤干劲十足地要脱鞋袜。

「应该不用爬树。」

柊抬头看树后这么说，萤有点生气地扬起眉。

「殿下，昨晚我们才说过——」

「啊，不，不是的。」

柊苦笑，环住萤的腰将她抱起来。

「这棵树还很年轻，这样就构得到了吧？」

树并不高，光靠萤自己是碰不到的，但被柊抱起来之后，便能轻易摘到枝头垂下来的果实。

「喏，如何？」

因为突然被抱起来，萤僵了一下，但还是怯怯地伸手摘下一个大柘榴。柊将她放下来。萤无言地低着头，柊以为自己又惹她生气了。

「抱歉，萤，我又多事了？」

「啊，没、没有……我只是有点吃惊而已。」

回过头来的萤，脸虽然红红的，却不像生气，柊松了一口气。

萤将柘榴递过来。柊将之剥成两半，一半递给她。萤捻起一颗红宝石般的果肉，放进口中。笑容在脸上绽开。

「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柊也捻起一颗果肉吃了。果肉在嘴里爆开，酸甜的果汁漾开来。这个味道，和他每次碰到萤的时候心口的酥麻很像。

萤心无旁骛地吃着柘榴。

吃东西时，她不常说话，让人联想到小动物拼命啃坚果的样子。柊又捻起一颗果肉，递给萤。

「要给我吗？」

萤将嘴唇往柊的手凑过去。柊将果肉送到她的嘴唇之间，指尖碰到她的嘴唇，那柔软的触感瞬间令他心头一颤。

「真神奇，殿下给的果实感觉比较好吃。」

萤说完，也从自己那一半果实捻了一颗递给柊。柊弯身含进嘴里，嘴唇碰到萤小小的手指，顿时有股想连手指含进嘴里的冲动。

他拼命压抑这股冲动，离开萤的手。他将柘榴颗粒咬破，只觉得这颗果肉比自己吃的甜得多。

「你的比较甜。」

「是吗？是不是别人喂的，你就会这样觉得？」

萤的脸很红。她低下头，将柘榴果粒送进嘴里。

柊好想再次摸摸她的嘴唇。那是他至今碰过最柔软的东西，又软，又甜，令人陶醉——

「萤。」

柊弯下身，让自己的嘴唇去碰触正要将柘榴果粒送进嘴里的萤的唇。

一颗柘榴果粒在两人的嘴唇之间破开，流出果汁。柊舔掉沾在她唇上的那滴果汁，低声道：「好甜……。」

他怀疑那是不是毒，因为全身又甜又麻。

萤的嘴唇比手指碰到的更柔软。

从她脸上退开之后一看，只见萤瞪大了眼，呆住了。然后，从脸到颈根瞬间通红。

看到她这样，柊才回过神。自己的脸也热得发烫。

「啊！」

——我刚刚做了什么？

他按住嘴。

他想摸摸萤的嘴唇。只是这样而已。

「萤，抱歉。」

柊在混乱中道歉。萤面红耳赤地僵在那里，嘴唇开开合合了几次，才挤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不、不会。」

那微弱的声音、低垂通红的脸、纤瘦的肩膀，一切的一切都让柊的心发颤。好想紧紧抱住萤。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但赫然回神，那双手总算只停留在萤的双肩上。

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该说什么才好？他也不知道。

萤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在那里。

柊与萤，双双都不知如何是好，不敢动弹。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人看见这番情景。

也没有想到，这竟会掀起一场风暴。

第二卷 光影相依 第三章 祸事

——柊殿下为什么会那么做？

萤正在练字，脑子里却转着同一件事。

——他说抱歉。所以，那一定是一时出错了。

是因为想吃她手里的柘榴籽吗？所以才舔了嘴唇上的果汁，舔……

萤的脑子热得都要胀破了。

「萤。」

「啊，在！」

萤被柊的声音吓得掉了笔。

「字没写好。」

柊拾起笔，指了指纸。上面的字比萤平常写的更加扭曲，还有看不出是什么字的字。

「对、对不起。」

待萤接了笔，柊便换了一张新的纸。

「这里的笔顺应该是这样——」

柊说着，便握起萤的手要教她写。但，碰到她的手一刹那，柊却赫然一惊般地将手缩了回去。

「抱歉。」

柊别过脸，拉开了距离。他的耳朵很红，萤的脸也很烫。

柊的手碰到她的时候，碰触的地方会像火烧般发烫，而发烫的热度又会瞬间传遍全身。昨天从花园回来就一直这样。

柊不太看萤。每次视线交会，就会立刻别开脸。萤也不敢看他，一看就会想起来，四唇相接时的触感、柘榴籽爆开的触感、果汁湿润了嘴，而柊把那果汁……。

萤都把纸给捏皱了，没办法再用来习字了。

「请、请留步，你们不能擅自——」

就在此时，巴儿惊慌的声音响起。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起来是毫不客气又怒气冲冲。

「朱华姬大人，失礼了。」

在入口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后进来的，是兵卫府的人。其中也有在护卫时见过的面孔。

他们虽进了屋却仍在门口，无意再往内闯。其中一人上前，在萤面前屈膝。是兵卫佐。

「请恕属下冒犯。」

「怎么了？」

「是——」

他看向柊，说道：「皇上下令吾等带柊殿下前去。」

柊讶异地皱起眉。

「为何？我不能离开此处。」

「是皇上的命令。」兵卫佐重复说道：「议政官也等着。若您要辩解，请过去再——」

「辩解？怎么回事？」

原本站在门口的那些兵卫迅速包围了柊。柊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在下只是奉命带殿下前去。殿下，请移步吧。」

说这些话的兵卫佐眼中有畏惧。

柊欲言又止，垂眼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谁来护卫朱华姬？」

「我们会派兵卫保护，请殿下放心。」

柊站起来，萤也起身。

「殿下——」

「不知何事，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

柊轻拍萤的手让她放心，然后跟着兵卫走了。

[center]✿[/center]

柊被带去了皇帝与议政官早朝的朝堂。

众人围着一张大桌，主位是皇帝，然后是萩、右大臣等八人。柊一进来，他们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人人一脸凝重。

皇帝脸上并没有干劲十足的神情，却反而暗示柊——事情麻烦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被留在皇帝面前的柊一这么问，那些议政官便转头看他。

皇帝伸手制止了抢着开口的右大臣，说道：「那么，你对于为何被宣来此处毫无头绪了？」

「是。」

皇帝往椅背一靠，闭眼仰头。将脸孔回正之后，才缓缓说道：「有人来报，说你昨日在花园与萤接吻。」

柊倒抽一口气，勉强控制住没有露出震惊的神色——原来是为此事被宣来朝堂的。

「作证的，是去花园摘花的后宫女官。此事是否为真？」

柊眨了眨眼，寻思该说的话，正要开口时，皇帝又说了：「此事若为真，你便不得担任亲卫。不能让你再对朱华姬有冒失之举，你可明白？朱华姬必须维持清白之身。」

柊闭上嘴。他若对答不善，皇帝定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换下来。

「并不是接吻。」

这是事实。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那么，是女官看错了？」

「但，女官说她确实看到了。」

右大臣紧抓着皇帝的话不放。

「况且，早已有人议论朱华姬大人与柊殿下关系太过亲密。若等出事就来不及了，应立即——」

皇帝嫌吵似地挥手让右大臣闭嘴。

「柊，究竟如何？女官所言是否有误？」

「不……。」

柊不知如何回答。接吻是没有的事，但嘴唇相接是事实。这一点，他不知该如何说明。身为武官的他，对这样的场面很陌生。他只有在报告战况时，才有在朝议中发言的机会。

言辞交锋是皇帝和萩的拿手绝活，非他所擅长。

除了老实解释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柊说道：「我没有接吻的意思，但接触萤的嘴唇是事实。非常抱歉。」

「你是说并非故意？」

「是的。」

「这般推托岂能取信于人？」

右大臣暴躁地扬声说。其他的议政官也附和。

「不仅是这一次。两位的关系之亲密，难道不是已超过职责所需吗？许多人都为此担忧。」

其他议政官似乎也持相同意见，对柊投以严厉的视线。

柊很迷惘。他们口中的太过亲密，他却不明白程度何在。因为他没有经验，无从判断何为过度、何为适度。

「亲密总比不亲密好。要是假夫妻被神明看穿可不妙。」

萩这么说，露出笑容。

「最重要的是不让萤被神明带走，这才是亲卫最重要的职责。柊只是将职责执行得太忠实罢了。他这个人就是太认真，诸位不是都很清楚吗？」

柊万万没想到萩会伸出援手，有些吃惊。

「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我发誓不会出差错。」

柊说得斩钉截铁。

「若有不妥之处，我会改。这次的事，我深知是我不对，应该领罚。然而——我绝对不会做出伤害萤的事，请相信我。」

他是为了保护萤而存在。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萤、伤害萤的事，这一点他敢保证。

但，那些议政官的眼神严苛依旧。他们无不以怀疑的视线看着柊。对于别人丝毫不相信自己，柊有些受到打击。

该怎么说才能取信于人？

「寡人深知你的个性。既然都发誓了，想来是不会失信的。」皇帝说。

但，没有议政官附议。

「我反对柊殿下继续担任亲卫。」

一名议政官这么说，周遭的人也点头。

「恕臣直言，尽管是惯例，但由柊殿下担任亲卫仍令许多人不安。」

「柊殿下毕竟——十分特别。」

柊猛吸了一口气，同时感到心口好像被重重捅了一下。

这些议政官当着皇帝之面，不至于言语露骨，但表达出来的意思是一样的。这时，柊明白了。他们不信任他，而不信任的根源在于，他是来历不明的钢之皇子。

喉咙深处如生生卡了一块冰，阵阵抽痛，又越来越冷。那种痛，是因为与萤相处而日渐远去的悲伤。

皇帝默默倾听臣子发言之后，以不辨喜怒的表情点头。

「众卿的意见寡人知道了。既然如此，柊，你暂时移居缦宫。」

这些议政官似是吃惊又似是安心了般地呼了一口气。

缦宫是位于春杨宫一角的殿舍，曾是皇族的住处，十六年前侥幸逃过火劫，但如今空无一人。

柊细看皇帝的神情。皇帝想必是认为，与其压下众人的反弹让他继续担任亲卫，暂时让他离开萤才是上策。

「暂时」是多久呢？柊心想。是日后再找机会放他回萤身边，还是正式要他卸下亲卫一职？

尽管不安，柊还是只能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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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是在柊被兵卫带走了许久才知道出事了。

告诉她的是丝。

「柊殿下——被卸去了亲卫一职？」

丝说，早朝正在讨论此事。

「依照议政官的意见，或许会让柊殿下卸任。」

「可是，花园里的事，那是意外。」

那又不是接吻，是误会。

丝坐在萤面前，一双长长的眼睛盯着萤看。

「我之前便说过，感情融洽是好事，却不可成为真正的夫妻。」

「这……我记得，可是这次的事是误会。」

丝叹了好大一口气。

「正因为你们没有自觉才难办。有自觉就知道要小心，不至于做出令外界误会的举止。」

「自觉？」

「之前便有人怀疑你们太亲近了。这次的事更加深他们的担忧。」

丝看向门外。外面站着兵卫。

「人人心生忧惧，并不纯然是因为你们感情好，而是因为柊殿下是钢之皇子。」

「因为殿下是钢之皇子？」

「一国之宝朱华姬，岂能与邪秽的皇子亲近？他们对柊殿下的畏惧与厌恶，令他们如此想。你可知三年前地方上发生的叛乱？」

萤点头。柊代皇帝出征，平定了该次叛乱。

「柊殿下无论在哪个战场征战，都能毫发无伤地归来。无论战死多少人，都一定会生还。人们对他并不只是惧怕，也有人的亲人朋友死于战场，在这些人眼中，毫发无伤地生还的柊殿下也令人痛恨。」

「怎么可以？」

柊也无可奈何呀！他们恨柊，根本是搞错对象——然而，这样责怪痛失亲友的人一定是不对的……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可是，一定也有人是因为柊殿下才救回一命的吧？」

「比起获救的生命，失去生命的怨恨更深更重。人们总是对失去的念念不忘。」

萤握紧拳头。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亲近柊，身边的人就会改变对柊的看法。

是她太天真了，对人性的认识太浅薄了。

但是，这样的话，难道她也该和四周的人一样疏远柊吗？

——那太没有道理了。

「我要去见皇上，请皇上收回要柊卸下亲卫一职的成命。」

「目前皇上尚未下令。」

「所以我要现在就去——」

「朱华姬大人。」

萤正要站起来时，被人叫住了。一看，是站在门口的兵卫佐。

「皇上传召，要垂询朱华姬大人的意见。」

求之不得。

「我这就去。柊殿下他——」

萤还没问完，兵卫佐便说道：「殿下将暂时被幽禁于缦宫。」

「幽禁？」

兵卫佐淡淡点头称是。

「那是要殿下卸下亲卫一职的意思？」

「不，此事尚未决议。为商讨此事，要垂询朱华姬大人的意见。」

「我知道了。」

萤跟着兵卫佐出了门，丝也一道。

「我也同去。」

兵卫佐一脸为难地看着丝。「皇上并未传召桃花头大人。」

「若皇上嫌我碍事，我自会离开。你无权限制我行动。」丝严厉地说。

兵卫佐行了一礼便迈开脚步。

萤跟着走，一面抬头看丝。「你为什么肯一起去？」

「我不认为你说服得了议政官。那群人不但顽固，而且个个都是老狐狸，让你单独去，反而会被逼得哑口无言。」

「可是，那你要怎么办？」

丝斜眼瞥了萤一眼。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右大臣之女，同时也是朱华姬的第一辅佐官，议政官也不能无视我说的话。说服他们的事，交给我。」

萤傻傻地望着丝。

「丝。」

「你可是我的主上，是我自己选择的。既然你需要柊殿下，我便为你办到，如此而已。」

萤心头一阵发热。

「丝，谢谢你。」

丝轻声一笑。

「你该拿出主上的架势，学着好好使唤我才是。你可是让我心甘情愿侍奉的呢。」

说完，丝毅然面向前方。

萤按住心口。光是丝表明愿意站在自己这边，便感到勇气百倍。

她想，我不孤单。柊殿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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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一进朝堂，看到她身边的丝，右大臣便微微皱眉。

「丝，没有人传召你。」

「我是朱华姬大人的辅佐，此来便是为辅佐朱华姬大人。」

丝泰然答道。右大臣一脸有苦难言地瞪着女儿。

「来了就来了，就待着吧。」

听皇帝这么说，丝便行了一礼。然后，她一抬头便说道：「臣，桃花头请求陛下，即刻让柊殿下返回泳宫。」

右大臣眉头吊起来。

「胡说些什么！」

「将亲卫与朱华姬大人分开，万万不可。其间若朱华姬为神明所掳，该当如何？」

「朱华姬大人有兵卫护卫。」

丝对右大臣这句话轻声一笑。

「若是寻常兵卫阻挡得了，一开始便不需要亲卫随侍在侧。朱华姬大人需要的是丈夫。」

「这只是暂时，立刻指派新的亲卫——」

「右大臣，寡人可还没有下令要罢免柊。」

皇帝冷冷一句，堵住了右大臣的话。

丝继续说道：「若要选新的亲卫，又该选何人？二皇子无法担任亲卫时，应由其他皇子代之，但陛下仅有柊殿下与太子殿下两位皇子。职务繁重的太子殿下显然无法担任亲卫。那么要选谁？」

「有的是皇室子孙，从中选出——」

「此般特例岂能令人心服？柊殿下分明安然健在，足以胜任亲卫。」

「但柊殿下他——」

「花园一事，朱华姬大人已表明是误会。是吧？」

突然被点名，萤赶紧点头。「对，没错。」

于是丝的视线投向右大臣。

「柊殿下怎么说？」

右大臣一脸不情愿，小声说道：「不是故意的。」

丝把「看吧，我就说嘛」写在脸上。右大臣烦躁地站起来。

「这事本来就不是你该管的！这是朝议，没有你多嘴的余地，退下！」

丝的眼神冷下来。被丝瞪了一眼，右大臣心头发慌。

看来右大臣很怕女儿。

「右大臣大人似乎误会了，且容我说明。」

丝环顾议政官一圈。

「桃花司为朱华姬直辖之司，此乃律令所定。能够命令桃花头的，唯有朱华姬大人一人。」

右大臣懊恼得撇了撇唇。

「而，朱华姬大人亦如是。朱华姬大人不干政，却也不从于任何人的命令。朱华姬大人所侍奉的是神明，而非帝王。此事亦明文载于律令之中，诸位都知晓吧？」

丝再度环视众人。右大臣似是想起什么，小声「啊」了一声。

「慢——慢着，丝。」

「因而，任何人不得强迫朱华姬大人，亦不得加以禁止。朱华姬大人之所为，无人得以干涉。右大臣大人，您可明白？」

说完，丝转而面向萤。

「但凡您所求，无人得以反对，一切应尽如朱华姬大人所愿。」

萤惊愕无比地看着丝。这么说——

丝露出一丝笑容，点点头。

萤吞下一口气，开口道：「请……请让柊殿下回到我身边。柊殿下没有犯任何错。」

右大臣伸手扶额。其他议政官无措地看着皇帝。皇帝则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却从容点头。

「好吧，我确实没有违拗朱华姬意向的权限。柊依旧当亲卫——」

「且慢。」

右大臣依旧死缠不放。皇帝不悦地皱眉。

「你有完没完啊，右大臣。」

「臣实在无法接受。柊殿下若是一般人，臣也不会多说。但柊殿下是特别的——柊殿下是钢之皇子，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议政官们议论纷纷。

他们吃惊的是，右大臣竟当着皇帝的面说出那个名号。

「陛下可知现今宫中的传闻？柊殿下遭秽神附身，人心惶惶。亲卫一职，又何必非柊殿下不可？」

大多数议政官都点头赞成右大臣的这番说法。分明刚才丝就要说服他们了——萤不知如何是好，暗自着急。

「柊殿下至今从未因身有邪秽而伤害任何人。」

萤身边的丝淡淡说道。右大臣的眉毛抽了一下。

「过去未曾，又岂能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我是一心为朱华姬大人的安危担忧。」

右大臣烦躁地扯开嗓门。

此时，皇帝插口说道：「但，你当初不是反对萤当朱华姬吗？」

「那是……。」

右大臣慌了。皇帝笑了。

「萤若出了事，下一个被选为朱华姬的可能就是你女儿啰？」

右大臣被噎住了，嘴巴暂时闭上。但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却控制住了，彷佛方才的烦躁不曾存在过。

「的确，说『为朱华姬大人的安危担忧』或许不贴切。」

四周的议政官们惊讶地看右大臣。

「臣担忧的不是朱华姬大人，而是萤大人。」

听到这意有所指的说法，皇帝直盯着右大臣的脸。

右大臣的脸紧张地绷紧。他濡湿嘴唇，继续说道：「陛下也知道，臣家族中曾有人担任水司的女官。」

「何止知道，不是再三叫你把人给带来吗？」

「之所以无法带人面圣，是因为那人知道极其重要的事实——关于萤大人的。」

萤被这意料之外的话吓得忘了呼吸。

「那名女官名叫绫，当年与萤大人的母亲隶属于同一司。不少女官与贵族子弟有私，而萤大人的母亲似乎也有一位这样的对象，却绝口不提是什么人。但是……。」

萤的心跳随着右大臣的话越发剧烈，一下一下，连脑子里都被震响。右大臣该不会知道吧？

「某一晚，绫撞见了他们私会。那是在后宫的树荫下，萤大人的母亲见的人是——」

「慢……慢着！」

萤顿时大叫。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请等一下！」

虽然叫出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阻止右大臣继续说下去。她正着急着，右大臣却看着她，说道：「原以为您一无所知，但现在看来，您是知道的吧？您自己的生身之父乃是何人。」

萤倒抽一口气。

「萤的父亲是谁？」

皇帝问道。右大臣朝皇帝瞥了一眼，视线再度回到萤身上。

「萤大人的父亲是——」

萤差点大叫「住口」。

「先帝。」

一群议政官为之哗然。皇帝却只是扬了扬眉毛，神情不变，以沉着的语气问道：「只是撞见私会，无法就此断定是父亲吧？」

「确实。」

右大臣点头说道。

「另有证据说明先帝便是萤大人之父。先前我听后宫的侍医说，萤大人的侍女去问过他。」

萤的侍女——是巴儿。

「那侍女问，萤大人身上的胎记比以前大上许多，怕是什么病，有无药物可医治。」

萤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声「啊」。巴儿不知道萤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那胎记遗传自父亲。

「我透过侍医，问出那胎记位于何处、呈什么形状。萤大人在后腰上有花形的胎记。」

「花形的胎记？」

此时，皇帝才首度变了脸色。

「是的。此事少有人知，但这胎记与先帝身上的一模一样。」

右大臣走到萤身旁。

「萤大人，冒犯了。」

说完，右大臣便将萤身子一转，抓住她的上衣往上扯，露出背部。

「父亲！您在做什么！」

丝试图阻止，但在那之前，右大臣已经将裙子也拉下了。萤腰部的胎记袒露人前。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胎记，有如一朵即将绽放的牡丹。

议政官之间发出惊叹之声。

「真的与先帝一模一样！」

最年长的那位议政官情不自禁地站起来。

右大臣放开萤的衣物，赶紧跪下。

「虽是为证明您为先帝之女，如此冒犯还望恕罪。」

面对右大臣这过于郑重的态度，萤不知如何是好。此人在萤被选为朱华姬时，还以家世不够贵重而加以反对。

右大臣抬头看着不知所措的萤。

「萤大人，您要知道，您身上有那胎记，不但证明您是先帝子嗣，还有更重要的意义。」

或许是因为激动，右大臣的声音都分岔了。他看向旁边的丝。

「丝，我问过桃花司的人，那次桃花司出现邪秽时，一碰到萤大人，邪秽就消失了，没错吧？」

「我是这样听说没错。」

丝皱起眉头，心想那又如何？

「萤大人，您可知先帝未曾立皇太子？」

这个丝以前教过她。萤疑惑于他为何要问这个，仍点点头。

「先帝并非不立皇太子，而是选不出来。」

「选不出来？」

「皇太子并非取决于能力或器量，须得是继承了灵力的皇子，意即继承皇室祖传神力之人。这在皇子出生时便决定了，因为继承人会带着花形的胎记出生。」

——什么？

萤瞪大了眼睛。

——带着花形胎记出生的人就是皇太子？

「胎记只会出现在直系皇子身上。当今圣上、皇太子——萩殿下身上都没有。」

萤看向皇帝和萩。两人脸上都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萤。萩的表情倒似乎有几分僵硬。

「那个胎记在婴儿时期很小，随着成长，会像花朵绽放般逐渐变大。到了继承帝位时，便如大朵花一般盛开……。」右大臣着了魔般地说个不停。「您的花才刚开始绽放。」

说着，他拉着萤的手站起来。

「您才是正统的帝位继承人，这胎记确然无疑。我认为，既然正统继承人现身，陛下便应该退位。我推举萤大人为新帝。」

议政官的私下议论顿时放大。

「岂有此理，光凭一个胎记……。」

「不，重要的是正统继承权，让位给萤大人方为正道。」

「可这也未免太草率了！」

「那么朱华姬大人怎么办？」

「由丝大人当正合适。」

议政官们争论起来。

对于右大臣的意见，反对与支持两方壁垒分明。这样——

萤哆嗦起来。这样岂不是和十六年前如出一辙？

「萤，听好了。你身为先帝之女的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母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

「会发生祸事。」

[center]✿[/center]

玻璃尖锐的破碎声，响遍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女官将芙蓉扫落的碎片集中起来。芙蓉的锦鞋一脚踩在她的手上，女官的手被碎片刺破，落下点点血滴。但女官还是一声不吭。

红宝石般鲜丽的深红血色，与女官咬牙忍痛的神情，让芙蓉陶醉。

「母后，会受伤的。」

萩说着走进来。女官则逃也似地离开。芙蓉扫兴地朝他看了一眼。

无论母亲做了什么，萩一概不指责。因为他知道，开口指责母亲只会让她变本加厉。

温柔聪明的儿子固然让芙蓉安心，但他的聪明有时会让人火大。

「你和皇上都被右大臣整倒了呢。」

芙蓉微笑着说，然后在心里低声道：我也是。

原以为，那样一个小人物，谅他没有胆子惹事。

没想到他竟握着那样的王牌。

再怎么无能也是旧世家的领头人物，不该小看他的。

芙蓉咬了咬修整精美的指甲。

「右大臣定是打算立萤为帝，自己作为后盾，然后让女儿当朱华姬。如此便将权力完全拢在手里。」

萩淡淡说明。看他云淡风轻不见一丝着急，芙蓉就很暴躁。

——一切都毁了！这时候竟蹦出个先帝的孩子来。这下，萩就不能当皇帝了。

那霄国的再兴也就……。

芙蓉咬断了指甲。

「那女孩是先帝之子？」

真气人。

曾经，萤的母亲灯在后宫时，芙蓉与她十分亲近；但受宠于皇帝一事，灯却没有透露过任何蛛丝马迹。灯虽然开朗活泼又平易近人，却固执着不肯说真心话。

芙蓉一直不了解灯。尽管亲近，芙蓉却不喜欢她。

「我想簪花——」

芙蓉脑海中闪过初次相见的光景。灯爬在后宫的苦楝树上，淡紫色的花开了满树。

芙蓉摇摇头，赶走那个情景。现在可不是回想过去的时候，必须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

此刻朝堂上分为两派，支持今上与推萤上位，双方呈现胶着状态。希望萤上位的，以旧世家为多，想来是右大臣事先疏通过了。

——这样简直就和十六年前一样。

一想到此，芙蓉赫然定住。

「对，对呀。」

芙蓉露出笑容。萩显得讶异。

「既然如此，那女孩可能被人所杀吗？就像十六年前先帝那样。」

萩蹙眉。

「母后，那……那样的话，右大臣等旧世家定然不会坐视，只怕免不了有一场战事。」

「那不是很好吗？」

芙蓉扬声笑了。

「像十六年前那样。对嘛，我还求之不得呢！而且，柊现在被幽禁了对吧？那岂不是——啊啊，多么美妙呀！」

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呢？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芙蓉为自己的主意陶醉不已。如此一来，一切的一切都会一帆风顺。

「得赶快才行，赶快……。」

芙蓉念念有词，萩喊了声「母后」，声音有些茫然无措。她不明白萩为何会发出那种声音。

芙蓉脑海里，晕开了一片红色，有着呛人的血腥味。芙蓉心中，有个东西非常渴望那片腥红。

「敌人非杀不可，否则就会被反杀，像父亲他们那样……。」

芙蓉呓语般不断重复这几句话，没有发现萩正以沉痛的神色望着自己。

[center]✿[/center]

萤抱膝坐在露台一隅。

夜已深，明月落下清朗的月光，四下微亮。

萤孤身一人。

结果，柊仍被幽禁在缦宫里。

柊不在，她极其不安。一直叫他不要宠着自己，现在落了单就不安得缩成一团，什么都不会了。

今后会如何？萤心想。来到春杨宫之后，萤不知想过多少次这个问题。

她用力抱紧膝盖。

——不。不是坐等会如何，而是必须设法突破这样的处境。

要把柊殿下从幽禁中带回来。然后，还必须拒绝他们拥立她为帝。

说什么身上有继承帝位的印记，没有这种东西的皇帝至今不是也好端端地执政吗？若是什么都不懂的她登上帝位，后果可想而知。

以前，萩给萤讲过现今的朝堂。他说，叛乱平定之后，旧世家曾试图立傀儡皇帝。但皇帝并没有成为傀儡——所以，右大臣想要的是傀儡。

萤把脸埋进双膝之间。

「明天一定要把殿下带回来。」

这句话一说出口，就觉得涌出了些许力气。一旦有了决心，不安便消退许多，睡意缓缓来袭。

萤开始打盹，正想着要回房间时，感觉到身边有人，心头一惊。

露台边有人。

那人背着月光，看不清面孔。但，萤认得那个人影，是一个不可能在这里的人。

我是在做梦吗？她想。是她自以为还清醒着，其实不知不觉睡着了？

因为，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在这个时刻、这座宫殿里——更别说她正卧病在床。

「娘。」

在那里的，怎么看都是母亲，一身寝衣的母亲。

母亲彷佛裹着淡淡一层朦胧的月光，又长又密的黑发光泽闪耀。

萤飞也似地朝母亲奔去，抱住母亲。

有母亲的味道。母亲的双臂回抱她，萤觉得心都满了。自母亲卧病后，就不曾这样拥抱过自己了。啊，这果然是梦——脑海一隅的她冷静思考，但汹涌澎湃的情感冲走所有的冷静。

「娘！」

母亲的怀抱好温暖，怀中的安宁无可取代。萤只觉满满的怀念，彷佛回到了幼时。

「娘……娘，对不起，我没能遵守约定。」萤埋在母亲胸口说：「我跑到皇宫来，爹的事也被人知道了。娘，您早就知道那个胎记的意义吗？所以才叫我不要接近皇宫？因为您知道会变成这样……。」

母亲原本一直抚着萤的背，听到这些话停下来，望着萤的脸。

「娘知道。」

母亲的声音传入耳中。萤好几年没听过了，却仍与记忆中一般无二，轻柔温暖。

「我在你背上发现从那位口中听说的胎记时，就料到若是被人知道，定会引起争端。」

「您说的那位是先帝？」

母亲露出微笑点头。

「您说的祸事，就是这个吗？因为我而起争端。」

「对。是这样，但又不只这样。」

母亲的神情蒙上阴影。萤问是什么意思，母亲却像是寻思如何解说般地欲言又止。

「我有好多事要问娘。娘为什么有神器？当时的朱华姬大人遇害了对不对？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听说皇后和朱华姬大人是朋友，真的吗？」

面对女儿连珠炮般一连串的问题，母亲沉默片刻。

「这个呀，该从哪里说起呢？」

母亲说着坐下来，萤也面向母亲端正坐好。

「那时候的朱华姬大人名叫霞，我们自幼就认识了。」

母亲开始一点一点说起。

「虽说是自幼就认识，但霞的年纪比我大，就像姊姊一样，是个很能干的人。而我就冒冒失失的……进了水司之后，也一直出错。所以，霞总是很关心我。」

母亲怀念地笑了。

「认识芙蓉，是在夏天苦楝盛开的时候。于是我……。」

说到一半，母亲面露羞赧之色。

「我爬到树上，想摘苦楝花，觉得用来簪花正好。」

萤吃了一惊。记忆中的母亲是个温婉的人，她以为母亲是绝不会爬树的。自己这么会爬树，难不成是随了母亲？

「结果却被芙蓉看到了。她一脸看到猴子的表情。」

母亲笑了。

「我因为这样而和芙蓉要好起来——我常和她一起去找霞。芙蓉不太喜欢说话，她很文静，但我觉得她内心暗藏了火一般的激情。」

母亲露出不同于怀念的远望神情。

萤插嘴道：「娘，关于先帝——爹呢？」

那是自己的父亲。她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一位……有点特别。至今我仍不知道他为何喜欢我。」

母亲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不是说我很冒失吗？我的工作是为皇帝上酒……有一次，我弄错端了醋……。」

醋一闻就知道了，所以不至于误饮，却也是大大失态。然而，先帝却笑着原谅了。

「人真好。」

萤这么说，母亲却微微偏头。

「人好……倒也没错，不过有点喜欢作弄人，也很喜欢逗我。他曾说，因为我实在太粗心了，想看看我下次会出什么丑。」

然而，先帝很喜欢这样的母亲。

「知道肚子里有你的时候，宫中已是岌岌可危。人人私底下都说，只怕随时都会开战。而……。」

母亲垂眼。

「那一晚，我已经就寝了，却被大喊起火的声音吵醒。明明没有下雨，却雷声大作，后宫因为落雷而失火。可是我万万没想到——那一位会遇害。我一心以为他去避难了……。」

母亲的声音颤抖着。

「宫中非常混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逃到半路，泳宫传出巨大的水声，于是我便来了这里。那时候，霞还在这里。可是，亲卫二皇子却不在。殿下说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便一去不回。霞非常慌张……她将那支笛子交给我，叫我带着那个逃走，还说笛子千万不能被抢走。我不明白内情，想着先逃走再说，可是……。」

彷佛努力回想当时的情况，母亲回头注视着殿舍。

「我感觉到有人过来，便赶紧躲到屏风后。来人是芙蓉。」

看到是芙蓉，母亲松了一口气，正要出去，却发现她的样子不对劲。

「神器在哪里？」

芙蓉这样问霞。霞答称已经不在这里了，却见芙蓉手中白光一闪，原来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剑。

「说谎！别藏了，快交出来！」

霞逃往楼阁，芙蓉追赶在后。母亲当下便要从屏风后出来追她们，霞却回头一瞥，以视线加以制止。

她以眼神示意：快逃。

母亲稍一犹豫，两人便已进了楼阁。

「结果我逃走了。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出了泳宫，外面已是一片火海，火舌处处，士兵互相砍杀。我找到卫士，求他们去泳宫，但——太迟了。那时候我不应该逃走的。」

母亲懊悔地垂下头。

「是皇后把朱华姬大人给……？」

萤咕噜一声，吞下了其余的话——杀了？

「不知道。」

母亲摇头。

「我也不知道芙蓉为何想要神器……也不知道政变平定后，是否应该将神器送还，因为芙蓉成了皇后。霞怕神器被抢而托付给我，我想，东西恐怕无论如何都不能交给芙蓉。」

后来，萤出生了，身上有皇位继承者的胎记。母亲说，她越发不知如何是好。

「我就想，反正绝不能让人知道你的存在。万一知道了，一定会被卷入政争之中，或许还会像皇帝那样有性命之忧。我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母亲抚了抚萤的脸颊，皱起眉。

「可是，我却无法保护你。到头来，还是让你卷进祸事……。」

萤摇摇头。母亲水汪汪的眼眸凝视着她。

「现在有人会保护你了，是吗？」

柊的脸顿时在脑海中出现。萤点点头。

「是吗？」

母亲放心地微微一笑，抱紧萤。

「今后，我也会保护你的。即使看不见我，我也会在你身边。」

「娘？」

母亲的身体好烫。白光裹住母亲的身体，让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你要小心芙蓉，芙蓉背后还隐藏着另一个祸端……。」

说完这句话，母亲便消失了。同时，萤的意识也像蒙上一层雾一般，渐渐模糊、飘远。

「小姐，小姐！」

萤在晃动中缓缓睁眼，便看到巴儿的脸。

「寝室里没看到您，原来您一直睡在这里？这怎么行呢！」

萤起身，环顾四周。天亮了。她是在露台上。

——那果然是一场梦？

母亲来过这里。可是，除非是梦，不然是不可能的。

萤揉着眼回了房间，梳洗更衣，一个人用早饭。

对了，要把柊带回来——就这样边想边吃，她便完全清醒了。

早朝从什么时候开始？要再次去为柊申诉，然后……

「小心芙蓉。」

母亲的话在努力思考的萤脑中响起。因为是梦，不能当真，可是……。

「小姐，皇上驾到。」

巴儿的通报让萤回神。这么一大早的，怎么了吗？

带着青蓝走进来的皇帝一脸严肃，青蓝则是低着头。

萤有不祥的预感。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请问……柊殿下出事了吗？」

萤这么问，皇帝双唇紧闭，久久不答。

「那个，如果是右大臣说的那些，我……。」

「不是的。」

皇帝长长吐了一口气，才说道：「听好了，萤，我不会瞒你。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令堂去世了。」

第二卷 光影相依 第四章 亡国公主

——令堂去世了。

萤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话。

「什么？」

「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是侍女发现的。应该是昨天深夜走的。」

「去世」这两个字，不断在萤的脑海中作响，就像有人在她的脑袋里敲钟一样。

去世——死了？

母亲死了。

萤按住额头。头好痛，她还在做梦吗？

「萤，这不是梦也不是假的。你要振作。」

「是家母的病恶化了吗？我完全没听说……而且，不是说有些灵腐病人开始好转了？」

「令堂不是因病去世的。」

「咦？」

萤的脑子里还天旋地转着，皇帝却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令堂是自戕的，她以短刀刺入胸口。」

这回，她真的完全无法理解皇帝的话。

「自戕？」

萤摇头。

「家母……不可能做到的。她甚至无法起身，怎么可能？」

「最近，令堂有时会突然神智清醒。虽然一天之中只有短短一刻，但……本来想待她清醒的时间再长一点，便让你们见个面。结果却……。」

皇帝的声音远去——母亲自戕了。为什么？为什么丢下我……

「萤大人的母亲并非一般的自戕。」

萤耳中听到青蓝平静的声音。她的视线转向皇帝身后的青蓝。

「什、什么意思？」

「令堂的遗体身边有施行咒术的痕迹。」

「咒术？」

「不是巫术，而是晓国自古以来的咒术。据闻，萤大人家是代代担任神只伯一职？」

「是的，一直到外祖父那一代都是。」

「依令堂这样的家世，想必也习得了古老的咒术。令堂恐怕是施行了家传的咒术，以性命作为交换。」

「怎么会？」

母亲为什么要那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萤想起那时候，昨夜梦见的母亲。

「我对晓国的咒术也不甚了解，但猜想那个多半是使灵魂与肉体分开的咒术。」

「使灵魂与肉体分开？」

「是的，如此便能使灵魂前往想去之处。」

使灵魂前往想去之处——

萤为之愕然。

难道昨夜在自己面前现身的母亲——不是梦？不是梦，那便是母亲的、母亲的……？

「今后，我也会保护你的。即使看不见我，我也会在你身边。」

萤身体颤抖得厉害。母亲是为了来找我。

「昨夜，家母来了这里，说以后要保护我……会待在我身边。」

萤语尾嘶哑，双手捂住嘴。

「令堂很担心你。」

皇帝说道。

「令堂清醒时，侍女曾告诉她，你成了朱华姬。据说令堂很是惊讶，但因你的身世，她想必非常担心。在意识清醒的片刻，也想立刻赶到你身边，所以才……是吗？」

也为了提醒她，小心芙蓉。

——果然还是不应该踏入春杨宫的。

她应该要听母亲的话，无论如何都该听话的。

那样，母亲就不会死了。

萤只觉得身心都要碎裂了。

她茫然失神，只能望着半空。不知何时，皇帝和青蓝都不见了。

外面吹进来的风，吹动了幔帐。萤回过神，跑到外面。

「娘！」

她来到檐廊，向四面八方大喊。负责护卫的兵卫莫名地看着她。

「您在哪里？娘！您在这里对不对？您不是说会待在我的身边吗？您在哪里——」

「小姐！」

巴儿抓住想下阶梯的萤，拉住了她。萤奋力甩开她的手。

「娘——」

「小姐，您冷静些！谁来帮帮忙啊！」

兵卫赶过来，将发狂的萤带回房间。

萤跌在花毡上，咬紧牙根。她差点就要控制不住地大叫。

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好痛，也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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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忽地停住磨墨的手，朝入口处看去。

他总觉得听到了萤的声音。

一定是他多想了。泳宫距离缦宫相当远，即使大叫，声音也传不过来。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在入口看守的一名兵卫朝屋内看了一眼，视线与柊相遇，赶紧又转头向前。

「你们可知朱华姬现下如何？」

柊询问兵卫。

没有人回应，兵卫均面向前方。

他们似乎认为与柊交谈会让邪秽上身，即使柊对他们说话也充耳不闻。

柊叹了一口气，放下墨锭，定定地注视眼前摊开的麻纸。

被关进这座宫殿之后，便完全与外界隔绝了。他将获得何等处置，完全没有眉目。他打算向皇帝上奏章，寻求再次解释的机会，但想起昨日议政官的反应，他的手不禁停顿。只怕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摇摇头，执起笔。此时，响起好几个穿过大门而来的脚步声。

缦宫殿舍小巧，庭院也不大，一旦有人来到马上能得知。他以为是看守的兵卫交班，却见几名兵卫上了阶梯进屋来。

「柊殿下，皇上有令，请您随卑职走。」

「上朝吗？」

我的处置已经下来了吗？柊想着，一边站起来。

在五名兵卫慎重其事地包围下，他走出了缦宫。

柊默默跟着他们走，不久，他出声问走在前面的兵卫。

「慢着。要去何处？」

兵卫回头看了一眼，冷漠地答道：「兵卫府。」

「兵卫府？为何？不是早朝吗？」

「启禀殿下，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听他语气冰冷，柊便不再问了。所谓的兵卫府，便是牢狱。兵卫府里有暂时关押贵人的牢房。

从幽禁缦宫到下狱，这是对他的惩罚吗？是被罚下狱，还是被免除亲卫之后流放他处？

再怎么想，也想不出头绪。他跟着来到兵卫府，果真被关进了其中一间牢房。

「可有人知道这是何处置？」

柊问牢外的兵卫，回答却从另一个地方传来。

「此事便由下官回禀。」

一个身穿紫袍的壮年男子走进牢里，身后跟着两名身强力壮的侍从。

柊认得紫袍男子。

「参议水莲？」

「承蒙殿下惦记，下官不胜荣幸。」

水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此人是霄国出身的官吏，昨天朝议也在场。

「说吧。」柊要他直说。

水莲也不绕圈子，说道：「今天早朝决议还是让殿下卸下亲卫一职。」

柊顿时内心一沉。

「可否容我再次解释？我想议政官能理解的。我绝不会伤害萤。」

「您这话就让人为难了，事情已成定局。」

「我会向皇上请求，让我有解释的机会。」

柊想转向牢房门口。就在这时，一阵疼痛贯穿肩膀，他不禁屈膝着地。

「您可不能见皇上。」

水莲的声音从上而下。柊按住鲜血泉涌的肩——他被人刺了一刀。是水莲身后的侍从动的手。

「放肆！这究竟是干什么！」

柊站起来睨视水莲。水莲一双眼睛昏暝犹似混浊的泥沼。

「被秽神附身的皇子殿下，过去是看在皇子身份没有动您，但若让您再活下去，将成为一国之害。此乃我等议政官的共识。」

水莲亲自抽出长刀。

「您将被处死，此时此刻，就地正法！」

「什么？」

柊用力按住肩膀的伤。

「父皇——皇上怎么说？」

「皇上纵然圣明，对儿子只怕会心生怜悯。迫使皇上下令处决儿子太过残忍，这是我们臣下为皇上考虑所做的结论。」

「所以父皇不知道？」

皇帝不可能允许未经同意便处死皇子。这太奇怪了，一点也不寻常。柊盯着水莲混浊的眼睛，一点一点拉开距离。

「听说您受了伤也会立刻痊愈。」

水莲看向柊肩上的伤。肩伤已然开始愈合。「那么将您的身体切碎，丢进海里会如何呢？就像晓国流传的神话那般……。」

神话说，犯了罪的神被切碎丢进海里，最后其身成为国土。

「这么一来，再怎么样也活不了吧？」

柊一阵战栗。这人是认真的。

随从持刀向前一步。他立刻往后退。

「来人！」

进牢时，柊的长刀交给兵卫了。他手无寸铁，牢前空无一人，即使喊人，也悄然无声，未闻任何人过来的动静。

柊心下愕然。

兵卫是故意的。

「可怜的钢之皇子，连兵卫都对你见死不救，没有人站在你身边。」

这句话扎在柊心上，带来的痛楚更甚于肩膀被一刀贯穿。

而真正的刀也刺穿了柊的手臂。

「先砍下四肢好了，省得抵抗。之后，就听那一位的命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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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躺在花毡上，茫然自失，脑海中空无一物，无法思考。

从入口可以看见兵卫在庭中来回巡逻守卫，人数似乎比今天早上还多。是因为她闹了一场吗？

她眼中映入一张黑檀木桌，桌上放着一个螺钿细工的盒子。那是收放麻纸的盒子。

萤撑起上身，膝行到桌前，打开盒盖，取出麻纸。上面是柊写来让她临摹的字，从容不迫又有温度，字如其人。

看着这些字，她空空如也的心彷佛有灯火一盏盏亮起。

「啪嗒」一声，萤眼中落下的一滴泪模糊了文字。她揉了揉眼，将这些纸抱在胸前。

「喂，你听说了没——」

外面有人窃窃私语。是兵卫在说话。大概是在说什么八卦，压低了声音听不清。

「柊殿下」这个词传进不经意间听着的萤耳中，她心头一凛。但竖起耳朵细听，话声却很远。

她膝行地靠近入口，悄悄从门后向外望。庭中的兵卫聚在一起，神色凝重地交谈。

「可是，真的有那种……？」

「听说是参议水莲大人……。」

兵卫们的低声交谈，还是很难听清。即使如此，从他们的只字片语透出的气氛，仍能察觉出其中的不安。

——难道柊殿下出事了？

兵卫们的神情紧张。萤心中一颤，觉得不妙。

萤干脆开口问道：「柊殿下怎么了？」

兵卫们一惊，回望站在入口的萤，显得十分狼狈。

「没、没有！我们没有谈论柊殿下！」

「可是——」

「柊殿下无恙，请安心。」

萤没有再问，回了房间。他们的态度出卖了他们，如实显示柊出事了。

所谓的「柊殿下无恙」，一定是发生了异变。

受了伤也会即刻痊愈的柊若身上发生了「异变」，一定非同小可。

「殿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萤坐在花毡上。她想确知发生了何事，但兵卫一定不肯告诉她。即使外出也会有兵卫护卫，不能去找柊。就算想爬树溜出去，有兵卫在外面守着也行不通。该怎么做……

绞尽脑汁的萤抬起头。正面那扇门的另一边，可以望见露台和水池。望着那边，她用力一抓花毡——只有这个办法了。

萤来到露台上，跪在边缘，朝池内望去。

她面向水池，悄声呼唤。

「悠宜大人——」

萤望着水面等待。不一会儿，水面开始摇晃，一股水柱擎天而起。

「你叫我？朱华姬。」

银朱色的头发闪闪发光，悠宜现身了。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乐宫了？」

悠宜的身子立刻缠上萤。

「不……不是的，我有事想求悠宜大人。」悠宜似乎又要舔脖子，萤边制止边说。

「有事求我？我可以答应，但办事真是麻烦啊。」悠宜的手指缠弄着萤的头发说。

「麻烦吗？」

「我讨厌麻烦，所以平常都是叫别的神出来让他们去办。」

悠宜大人是召唤神明的神明，却只是因为他嫌麻烦？萤边想，边注视悠宜的脸。

「您肯答应，我就吹笛。」

悠宜「哦」了一声，双臂抱胸。

「不答应，你就不吹？」

萤紧张地点头。他会不会生气？

然而，悠宜长长地「哼」了一声，笑了。

「听不到你的笛声可就头痛了。好吧，说说看。」

萤松了一口气。

「我想请您将我从这里带到我说的地方。」

她指指上空。

悠宜将头一歪。

「哦，这样就好？小事一桩。」

说完，悠宜的身形融化似地模糊了。转眼间，露台上便出现了一只老虎，还不是普通的老虎，那只老虎有一身耀眼的银朱色毛发，背上有一对大鹫般的翅膀。

「如何？很美吧？」

老虎说话了，是悠宜的声音。看来他真的能变化成任何模样。萤抚摸那美丽的毛发，悠宜舒服地眯起眼睛。

「来，骑上来吧。你要去哪里我都带你去。你想飞越山峰吗？还是在海面上奔跑？」

「不。」

萤大吃一惊。神明所说的尺度之大，不可同日而语。

「不用那么远。我只是……。」

想到柊殿下身边。

「要去缦宫。呃，从这里过去不远。我为您指路。」

萤记得柊被幽禁的缦宫位于春杨宫南边。以前丝曾教过她，春杨宫内各宫与官衙的所在与职务。

「什么，不远啊？那一飞就到了。」

悠宜抱怨着「真没意思」，一边搧动翅膀。

萤爬到他背上，抱紧他的脖子。

悠宜在露台上竖起爪子，头一沉，接着便猛然飞起。泳宫的屋顶眨眼间便在正下方。

虽然听到巨大的鼓翅声，兵卫却似一无所觉。看来即使改变了形体，一般人还是看不见神明。不知他们看不看得到自己，但他们没事不会抬头看天，万万不会想到萤会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吧？

「要去哪里？」

萤指向南方，回答悠宜这个问题。「悠宜大人，往那边。」

悠宜凭空一蹬，轻而易举便飞越皇宫，逆风而行。迎面而来的风打在萤的脸颊上、头发上。她拼命抓紧深怕掉下去，好不容易才勉强睁眼往下看。殿舍的青瓦好远。

虽然头昏眼花，她还是指着自己认为的地方对悠宜说道：「悠宜大人，那边——不是有一处独立于其他殿舍之外吗？能不能把我在那里放下来？」

悠宜一沉，便朝那里降落。萤正提心吊胆怕会撞到地面时，悠宜便已拍着翅膀轻轻落在缦宫之前。

「谢谢悠宜大人。」

萤从悠宜背上下来道谢。

「就这样？你的请求就只有这样？我还可以带你去别的地方喔。」

「不用了，现在到这里就好。」

「真没意思。」

悠宜的身形又变了。一眨眼，变成了一只有着银朱翅膀的小鸟。悠宜围着萤飞了两、三圈，准备飞走，却听他说了句「对了」，再次回到她面前。

「你养了个奇妙的东西。」

悠宜停在萤肩上这么说。

「奇妙的东西？」

她分明什么都没养。

「上次我要带你去乐宫的时候，被那个阻拦了。」

——悠宜大人说的是柊殿下？

「哪里奇妙呢？」

「一开始，我以为是邪秽。但他和你一样，有甜美的味道。」

「甜美的味道？」

「和我们同族，是清神的味道。」

萤眨眨眼看悠宜。

「甜美的味道就是清神的味道吗？」

悠宜称是。

那么，悠宜说萤的肌肤甜美，就是这个意思。皇室以清神为祖，她和柊都有清神的味道，也就是说，两人都是皇家血脉？

「他身上有光与影，能为恶也能为善，真是个奇妙的家伙。」

最好别把他留在身边喔——说完，悠宜飞走了。

能变好，也能变坏。

萤思考着悠宜的话，匆匆赶往缦宫。

穿过大门，她发现了一件事。

大门和庭院里一个人都没有。这种时候，这里不是应该有看守的兵卫或卫士吗？

萤一阵狐疑，但还是决定先进去看看再说，便爬上了阶梯。

她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也空无一人。其他的房间也都去了，每一间都空荡荡，不见人影。

「怎么会？」

是她弄错地方了吗？

可是附近并没有其他宫舍，她以为这里就是缦宫。

「唉呀，怎么啦？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身后响起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萤吓得颤了一下，转过身。

芙蓉就站在门前。

「皇后娘娘。」

萤才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单独一人。皇后怎么会连个侍女都不带，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

芙蓉面带微笑。她身后，门带着巨大的声响关上。

「本来是打算找个机会把你骗来这里的……没想到你竟然自投罗网。」

「骗……骗我来？」

萤往后退。

「你是因为担心柊？可是，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芙蓉轻声笑了。

「不在？为什么？」

「因为，他被带去兵卫府了呀。」

兵卫府？为什么会被带去那里？

「没办法呀，不那样做，香久夜大人就无法复原。」

「香久夜？」

那是——

将悠宜逼走的秽神之名。

「那孩子就是太干净了。我还以为他心里会有更多憎恨呢，那样邪秽早就可以控制他，把他吞噬掉了。」

芙蓉踩着啪、啪的脚步声走过来。

「那是什么意思？」

母亲要她小心芙蓉的警告在脑中作响。然而，萤却被芙蓉的双眸定住，动不了。

芙蓉在她身前站定，露出娇美的笑容。

「十六年前，香久夜大人大战千依神后受了伤，身躯雾散了。千依神不也是吗？是我将香久夜大人留在后宫里休养，利用香和血招来邪秽，为香久夜大人增添力量。」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芙蓉微微偏头。

「因为，十六年前，将香久夜大人放进宫中的，就是我。」

萤瞪大了眼睛。

「就——是你？」

「我说过，我曾任职御门司的女官呀，御门司便是掌管宫钥的地方，每天早上打开大门的锁便是我的工作。」

一入夜，大门便要上锁，绝不能打开，以防入夜后便横行的邪秽入侵。

「那天，我听到了香久夜大人的声音。香久夜大人说他能实现我的愿望。所以——」

她便开了锁。

芙蓉沉醉在回忆中般地眯起眼。

「于是，发生了那场政变。先帝他们都死了，我的丈夫成了皇帝。原以为这样便能重振霄国……。」

芙蓉看向萤，一双眼睛混浊不清。

「怎料你竟然叫回了千依神。」

萤看过这双眼睛，和被邪秽吃掉的神只伯一模一样。

「神只伯真没用，太胆小了。」

芙蓉以柔声斥责小孩般的语气说道。萤望着她那双无底沼泽般的眼——就是这个人唆使神只伯的。

「香久夜大人只差一步却失败，因为雾散了的身躯有一部分回不来，也就是那晚逃进柊体内的那部分。」

萤倒抽一口气。

「逃进柊殿下体内？」

「嗯，是啊。」

柊殿下体内——有秽神。

「怎么会……那么，难道……？」

这就是邪秽会治愈他的伤口的原因？

芙蓉笑了。

「可怜哪，柊就是因此身体才会变成那样的。他本来应该是要抵挡不了邪秽而被吞噬，大概是因为清神之血作祟，让他活下来了。」

她又说，真不幸。

「被吞噬要轻松多了。这样的话，香久夜大人也早就能恢复神力……都怪柊的身体把神力封住了。」

芙蓉露出美丽的微笑说「必须把神力给放出来」。

——放出来？

「你也是。」芙蓉一脸悲伤，却以唱歌般欢欣的声音说道：「要不是当什么朱华姬，就不用死了。」

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暗光让萤一阵哆嗦，一边往后退，背后撞上了墙。

「十……十六年前杀死朱华姬大人的，果然是……。」

芙蓉略感意外地偏着头。

「唉呀，你怎么知道的？明明没有人看见的呀。」

果然是芙蓉杀死了朱华姬。

「您与朱华姬大人不是朋友吗？」

芙蓉、母亲与朱华姬三人明明非常要好。

「我才没有朋友，我不需要。我想要的是重振霄国，把践踏霄国的人杀光曝尸，一个都不放过。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想要。」

芙蓉以干涩的声音这么说，然后从怀里抽出短剑。萤僵住了。

「本来要一并毁掉神器的，神器却没了，一定是你母亲带走了。你们这对母女呀，就会坏我的好事。你当上朱华姬就已经够碍眼了，竟然还是先帝的女儿，真会找人麻烦。」

芙蓉向萤靠近一步。萤慢慢往旁边移动，指尖碰到门。

「早知道，我就更早一点把你杀了。」

芙蓉扬起手中的短剑。萤冲向门，准备逃进隔壁房间。芙蓉却抓住萤的肩，拦住了她。萤挣扎着要逃脱，芙蓉的力气却大得非比寻常，手指都陷进她的肩头。眼看着短剑的剑尖就要朝她挥下来了——

那一刹那，萤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她睁大了眼。

那个人的长发摇曳着，挡在芙蓉之前。虽然只看得到背影，但萤不可能会看错——是母亲。

萤还来不及出声，母亲的身形便射出白光。

芙蓉尖叫着就地蹲下，按着双眼，痛苦扭动。光芒随即消失，母亲的身影也同时消失了。

「娘！」

母亲会保护她的话又在耳畔响起，忍住内心奔腾而出的热流，萤打开门，从屋里逃出来，冲进隔壁旁间。

她伸手去开通往户外的门。但，门打不开。

「为什么！」

萤用力拍门。

「因为从外面闩上了。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芙蓉按住双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萤放弃向外逃，转而去推通往后面房间的门。这倒是没有锁，于是她逃向一个个昏暗的房间。

芙蓉以从容的脚步追着萤，不急不躁。通往外面的门都上了闩，而里面的房间是没有出口的。

芙蓉握好短剑，想像剑尖刺进萤柔软身体的那一瞬间，便兴奋得发抖。柔软的身体迸出温暖的血花，充满甜美的味道——可是为什么呢？明明她以前最讨厌血了。

国土因内乱而被鲜血染红，是在她十七岁的时候。王宫将大部分的军队派去地方平乱，却遭到另一支叛军的突袭。原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好几个重臣早已勾结叛军，王宫不堪一击。

转眼间，王宫便惨遭屠杀，身为国王的父亲与身为王后的母亲，与太子弟弟都被拖到庭院中活生生打死。弟弟才八岁。

她与侍女扮成做粗活的宫人，惊险逃出王宫，却看到父母与弟弟的遗体被赤条条地吊在城门口。

芙蓉听见心脏被辗压的声音。

驱动她心脏的齿轮在这个时候就坏了，此后的她，是另一个东西。她在听到香久夜的「声音」之后，才知道那是什么。

「你很恨吧？」

香久夜的声音自暗夜中传来。

「你想把某些人千刀万剐杀而后快是吧？我能实现你的愿望。」

啊，是啊，驱动芙蓉的，是灼烧着她内心的憎恨。

复国，再度回国，将杀害双亲和弟弟的人全部杀光。

认清自己愿望的一瞬间，芙蓉宛若重生，只想早日血刃那些可恨的人。后来，她不见血，内心便烦躁不已。

也许想要活祭的不是秽神，而是芙蓉。连心都被秽神侵蚀了，但芙蓉却浑不在意——只要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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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萤停下脚步。她走进的那个房间，除了入口没有别的门。她急着想折回，芙蓉却已经追了上来。

芙蓉面露微笑，步步逼近。萤想从她身旁窜出去，芙蓉却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倒在地。芙蓉骑在萤的身上，一手按住她的脖子，力气大得似乎能直接将她的脖子折断。萤痛得无法呼吸。

「呵呵，灯不来救你了？」

芙蓉扬起短剑，挥向萤的胸口。萤不禁闭上眼睛。

咚！有个撞击的声音。

萤并未感到痛。她胆颤心惊地睁眼，却见短剑的剑尖停在她胸口上方，然后从芙蓉手里滑落，「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怎——」

芙蓉没了平常银铃般的声音，闷哼出声，口中溢出血来。她胸口冒出了一个锐利的刀尖。

血沿着刀尖滴下，落在萤的胸口。

萤抬头看着从背后刺穿芙蓉的人。

「萩殿下！」

刺穿芙蓉的，是萩。

萩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刀。血花从芙蓉胸口喷溅而出，她的身体朝萤压下来。芙蓉已经断气了。

萤从芙蓉身下爬起来，萩在长刀入鞘的同时瞥了她一眼。

「没事吧？萤。」

萤说不出话，只能微微一点头。

「还好赶上了。我不见母后，到处找她；途中知道你也失踪了，泳宫闹得人仰马翻。我想难不成你们在这里，幸好猜对了。」

萩淡淡地说着，胸口却剧烈起伏。他一定是匆匆赶来的吧，萤朝躺在地上的芙蓉看。芙蓉睁着眼，死不瞑目。

「我早该这么做的。」

萩低低吐出一句。他以不露半点情绪的眼神俯视母亲的遗体。

「我早就知道，母后自十六年前就变了一个人。这早已不是母后，而是有着母后形貌的『东西』。」

萩痛苦地皱着眉。

「萩殿下。」

「萤，你为何不逃离春杨宫？要是你不当什么朱华姬，便不至于如此了。」萩按着额头。

萤望着他，心想，啊，原来如此。

「萩殿下一直希望我离开这里，对不对？」

「我不是说了好几次吗？」

是的，他说过好几次，一直提醒她，春杨宫是个危险的地方，要她别当朱华姬了。

「但，你却无意离开。我不知多少次……。」

「恶意作弄我，是吗？」

萩不作声了，看着萤。是萩，安排那一连串的恶作剧。

那些都不会直接对她造成伤害，只是在精神上施压，企图让她放弃当朱华姬——

只为了让萤远离芙蓉。

「我手下有几个能干的卧底，安排那种程度的恶作剧易如反掌。」

萩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让倒地的芙蓉阖眼。

「太子殿下，原来您在这里……！」

慌张赶来的兵卫看到皇后的遗体大惊失色。

「这、这究竟是？」

「母后精神失常，欲杀害朱华姬，我不得已对母后动了手。皇上那里由我来禀告，你们护送朱华姬回泳宫。」

萩说完转身就走。

「还有，找到柊了吗？」

「是，据看守此处的兵卫说，被带到兵卫府了。」

「带到兵卫府？没有这个命令啊？」

「似乎是传达错误……。」

萤站起来。

「萩殿下，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是皇后娘娘说的。」

芙蓉打算对柊不利。他可平安无事？萤急着要走。

就在此时，传来了一阵地动天摇般的巨响。

第二卷 光影相依 第五章 誓约

柊这一生，恐怕没恨过谁。

即便人人畏惧、人人蔑视，对他而言，可恨的都是自己的身体。

而最厌恶这具身体的，便是他自己。

但——

「呼、呼……。」

柊浅浅地喘着气，跑过走廊，侧腹伤处汨汨流着血，仍未愈合。他一手按着伤处疾奔。

方才他夺走水莲劈来的刀，砍伤了水莲与其随从之后，拿走靠在牢房门口的自己那把长刀，开始逃跑。

兵卫府的走廊很安静。本来应有兵卫轮值看守，此时却一个人影都没有。至于为什么，一来到外面他就明白了。

一群兵卫正架着弓箭等在那里。开口说话的是兵卫佐。

「卑职听闻您的处刑命令……参议大人……究竟怎么了？」兵卫佐畏惧地说道。

柊匀了匀气之后，说道：「那不是皇上的命令……未经皇上许可，不得私刑。」

兵卫们困惑地面面相觑。

「但、但是……？」

「事情我要去问议政官。让开。」

柊要向前，兵卫们却匆匆又架起弓箭。

「请稍等。柊殿下，卑职无法判定吾等所受之命是否正确，无法让您离开此处。」

兵卫佐说，请返回原处。柊的心口感到阵阵灼烧般的疼。他绝不愿再入狱，难道要他老老实实等人再来杀他吗？

「让开。」

他的声音含着冰冷的怒气，连自己都惊讶。兵卫们受惊后退。

「柊殿下，不可！」

柊不理，执意要穿过兵卫们的包围。

「柊殿下！」

腿上感到一阵冲击。柊一个失重，膝盖落地。一枝箭射中了他的大腿。是兵卫为了阻挡他而放了箭。

柊硬生生将箭抽出，闷哼一声。血花四溅，他按住奔流而出的血，无法控制心口那股烙印般的热，是愤怒与悲哀。

为何他要受到这种对待？

为何没有人肯说一声，将他处死太奇怪？

「没有人站在你这边。」

水莲的话在心中回响。

不——至少萤是站在他这边的。

柊抓着地面。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你很恨吧？」

柊心头一凛。

「人人都讨厌你，你很恨吧？」

那是一个甜美圆润的女声。

声音彷佛是从他落在地面的影子中传出来的。影子——不，是有东西在影子里蠕动，黑色雾霭般的东西。是那些治疗柊的伤势的邪秽。

邪秽笑了，笑声美得令人战栗。

「除掉就没事了，只要将一切烧成灰烬。你有什么愿望？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冷汗沿着柊的颈项滑落，脑海中的某处警铃大响，告诉他不能听从这声音。但——他抵抗不了。那声音甜美得在柊的心中化开。

愿望。

柊只盼着能够平平静静地生活在愿意亲近自己的萤身边。

他想要萤。

心口顿时烫得像起了火，柊按住心口蹲下。

「呜……。」

身体好热，热气在全身奔流。美丽的笑声响起。

「啊啊，你的心总算落入我手里了。这下，你就是我的了。」

黑色的雾霭随着那洋洋得意的声音，从柊的影子中扬起。四散纷飞的黑雾，凝聚成一个圆形团块落地。团块立刻胀大、变浓、变形。

兵卫们泥塑木雕般地哑然看着这一切。

黑色团块变成一个个身穿铠甲的武士，每一个都高大得必须仰望，脸部活像漆黑的骸骨，眼窝空洞，手持巨大的大刀。只要一动，又黑又黏的东西便从他们身上滴落。

身穿铠甲的怪物挥起刀，动作缓慢，但刀一落下，风压便将附近的兵卫吹走，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坑。

现场陷入一片恐慌。怪物毫不留情地袭向抱头鼠窜的兵卫。咚！落雷般轰声大作，怪物的刀破坏了殿舍，粉尘四起，悲鸣处处。

奇异的是，柊心里并没有打倒这些怪物的念头，反而觉得他们是在保护自己。

身旁扬起了笑声。

[center]✿[/center]

萤以为那巨响是落雷声。

「什么声音？」萩惊疑地说，走出屋门。

萤也跟着出去。她看见东方扬起的烟尘，距离并不远。

「那是……兵卫府的方向。」萩喃喃地说。

是柊被带去的地方。萤用力握紧拳头。

「柊殿下。」

柊定然是出事了。萤直觉地如此认为，抬脚就跑，却被裙裳绊倒。

「萤，你回泳宫去。」

在萩伸手扶她之前，萤便一下爬起来，拎起裙摆。这样就不会被绊倒了。萤再度拔腿狂奔。

「喂，萤——」

无视于萩制止的叫喊，萤朝烟尘的方向奔去。

路上，一只小鸟敏捷地从萤面前横掠而过。小鸟在她身边盘旋，又在她面前鼓翅。萤停了下来。

「悠宜大人！」

是那只有着银朱翅膀的小鸟。悠宜停在萤的肩头。

「怎么了？」

萤一心以为他已经回乐宫了。

「有讨厌的味道。」

「讨厌的味道？」

「香久夜的味道。」

萤一凛，抬头看烟尘。

难道，那里也出现了「言祝之仪」那时的怪物吗？

但悠宜说：「不是邪秽形成的，这是来自秽神。香久夜就在那里。」

——秽神在那里？

「怎么会？」

芙蓉说，香久夜的力量就差了最后一步，没能恢复，因为拿不回香久夜在柊身上的力量。正因如此，才必须设法拿回。

「秽神的一部分被封在柊殿下体内。若他复原了……。」

「柊殿下是谁？」

「呃，是我夫君，就是那个悠宜大人说很奇妙的家伙。」

一个同时拥有光与影，既能为恶也能为善的人。

「那就是你夫君啊。」

小鸟悠宜将它的小脑袋微微一偏。

「原来如此。所以是清神之血封闭了香久夜的力量，而那股力量只怕是被放出来了。不是容器坏了，就是他回应了香久夜。」

「回应了香久夜？」

「他被香久夜所骗。香久夜会以实现愿望来诱骗人类，一旦答应了，那个人的心便是香久夜的了。当然，力量也就会回到香久夜手中。」

萤不相信柊会被秽神所惑。

「容器坏了是指？」

「肉身没了。」

这意味着……？

「您……您是说死了吗？」

悠宜说「没错」。

——柊殿下！

萤拔腿狂奔——不会的，不会那样的。柊殿下不会的！

她不愿意往坏的方面想，只是埋头狂奔。

「朱华姬，朱华姬。」

悠宜绕着萤飞。

「你可别忘了我。就这么舍不得你夫君吗？真是的。」

悠宜摇身一变，耀眼的银朱色老虎落在萤面前。

「我比他更美、更有力量。来，骑上来。」

悠宜弓起身，萤爬到他背上。老虎毛发又松又软，萤用力抱住他的脖子，悠宜开心地摇摇尾巴，然后用力一蹬，起飞。

「香久夜的气息没有那么浓，想必身体恢复得尚不如我。趁他还未恢复，我去把他踢散。」

悠宜一边破风飞行，一边亮出他的獠牙。

靠近烟尘扬起之处，那情景令萤为之愕然。殿舍几乎全数坍塌，形似身穿铠甲的巨大武士的怪物正四处作乱。兵卫们频频放箭，却毫无作用。

「那是香久夜的属下。」

悠宜看到武士怪物说。萤在那怪物之后看到了柊。

「柊殿下！」

柊抬头，但他的眼睛并不是看萤，而是盯着悠宜。

「可恶的香久夜。」

悠宜说着，骤然下降。萤差点被甩落，赶紧抓住松软的毛发。悠宜在柊面前降落，萤从他背上下来。

柊依旧对萤视而不见，一双眼睛只顾盯着悠宜。那张脸，似柊非柊，有种狠厉之美——甚至可说是神圣之美。

「啊——朱华姬大人！」

惊疑不定的喊声自身后响起。一回头，兵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萤。他们看不见悠宜，所以在他们眼里，萤大概是从天而降吧。

「您到底是从哪里——不，现在您还是赶紧远离柊殿下！」兵卫佐方寸大乱地喊道：「那些怪物是从柊殿下的影子里出现的，柊殿下果然被秽神附身了！」

萤再度回头看着柊。

「柊殿下——」

即使萤呼唤他，柊还是没有看她。

「朱华姬，这不是你夫君，是香久夜。」

悠宜的这句话令萤大吃一惊。

「咦，可、可是？」

那模样，那身形，怎么看都是殿下呀？

这时，柊的视线终于落在萤身上，开口说道：「悠宜啊，你还是死性不改，喜爱朱华姬吗？」

那不是柊的声音，而是把人心给融化了般美丽的女声。仔细看，柊的眼眸也闪着诡异的红色。

「柊……柊殿下呢？」

「你的夫君成了香久夜的依代。」

悠宜说道。依代，是神明现世时依附的容器。

柊，不，香久夜，伸手按住柊的胸口。

「谁叫我身体尚未复原呢，时机正好，我便用了这容器，正巧是我偏爱的好容器。」

香久夜笑了。笑容也与柊截然不同，十分艳丽。

「那么，柊殿下——殿下的心在哪里？」

「你说的柊，是这个人吗？」

香久夜回应了萤。

「这个人的心是我的了。虽然花了很久的时间，但总算落入我手里，现在睡在暗里。暗是我们的摇篮。」

「睡？」

「朱华姬大人！」

尖叫声响起。武士样貌的怪物——香久夜的属下正要攻击萤，萤还来不及惊吓，悠宜便朝怪物扑上去，一口咬住喉咙，扯碎。

怪物变成黑雾，就此雾散。

香久夜抓住萤的手臂，将她扯过来，抚过她的脸颊，她一阵哆嗦。香久夜的手好冷。柊的手温暖多了。

「原来，你就是萤啊。」

香久夜眯起眼。

「你就是柊想要的。柊很想要你喔。」

「呃。」

「天可怜见的，柊只有你了，人人都对他刀刃相向，对他放箭。」

「香久夜，别碰朱华姬，她是我的！」悠宜愤愤地说。

「别傻了，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朱华姬从来都不是你的。」

香久夜嗤笑。

萤想着香久夜的话。被人刀刃相向，放箭射杀——

「怪……怪物！还不放开朱华姬大人！」

兵卫中有人喊道，搭在弦上的箭朝向柊。其他人也赫然惊醒般，将箭头指向柊，且执好刀。

「慢、慢着！」

萤上前护着香久夜——柊的身体。

「朱华姬大人，您为何如此？」

「柊殿下果然是怪物！」

「我们必须打倒怪物！」

惊恐激动的话声围住了萤。香久夜冷笑。

「人类有什么能耐？分毫伤我不得。」

香久夜的属下大声咆哮，震动了空气，巨大的刀朝兵卫们挥舞。众人高声尖叫。

香久夜将身子一缩。

「悠宜，我跟你还有帐要算，但我的身体尚未恢复，这就失陪了。」

悠宜龇牙道：「香久夜，祢以为我会放过祢？我这就把祢连同祢的容器一并吃掉。」

惊慌的却是萤。

「请、请等一等，悠宜大人！请住手！」

她不能让容器——也就是柊的身体被吃掉。

悠宜将杀过来的武士一个个嘶咬扯碎，朝这边过来。香久夜转了身。此时，兵卫们的箭射过来。

「不能让那怪物逃了！」

香久夜不耐烦地看着射过来的箭。其中一枝射中他的手臂，但香久夜面不改色地将箭拔起。血泉涌而出，他却一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的样子。

但——但，那是柊的身体。

箭又射来，萤忍无可忍地叫道：「住手！那是柊殿下！柊殿下！」

箭雨仍不断飞来。那又如何——萤彷佛能听到他们无声的回答。

「求求你们，别射了！」

别伤害柊殿下……！

萤向柊的身体扑过去。那一瞬间，腿部受到一阵冲击，她感到一阵烙铁般的剧痛。

「啊！」

过于剧烈的疼痛让她连叫都叫不出声，裙裳转眼就被鲜血染红。旁边的地面上插着一枝箭。就是这枝箭，射穿了萤的小腿肚。

前所未有的剧痛让萤的意识远去，她咬紧牙根忍住剧痛，抱住柊的身体想护住他。

——原来会这么痛。

原来受了伤会这么痛。而柊不知尝过多少比这更痛的痛楚。

一个人竟有这般苦涩的人生，即使如此，柊还是继续选择了吞下苦楚这条路，因为没有别的路能让他有所贡献。因为他认为，只要他投身战场，至少还能有用处。

——可是，他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朱……朱华姬大人！」

伤了萤，兵卫们心虚得发颤。

「你们当中……，」萤用力抱住柊的身体，挤出声音。「难道没有人曾因为柊殿下而保住性命吗？柊殿下是抱着什么心情，奋不顾身地作战，你们难道一点都不懂吗？!」

兵卫们的脸僵住了。萤也痛得几乎要失去意识。

「伤心吗？朱华姬。」

香久夜甜美的声音落下。

「恨他们吗？想毁掉一切吗？你有什么愿望？这男人的愿望是你，你也想要他吗？」

——啊，是啊，柊殿下想要我。

我也想要待在殿下身边。

我想要柊殿下。

「不可！朱华姬！别听香久夜的！」

悠宜大叫。

萤开口说道：「我想要……柊殿下。」

香久夜环抱住萤。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那个让心融化般的甜美笑声说道。

[center]✿[/center]

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只怕会再度开战——朝议中，皇帝这么想。

朝议僵持不下。

有人想拥萤为帝。

有人支持今上。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要以何者为尊，最终还是取决于武力。未来已可预见。

继承帝位最重要的依据便是血统，这是最无争执的方法，因此由直系的萤继承最好。然而如此一来，右大臣便势力大增。这是皇帝所无法容忍的。

右大臣并不无能，此人虽然紧盯自己的利益，自尊远高于能力，但善加利用也能有所用处，但皇帝不至于要讨好他来让他有用。

希望立萤为帝的以旧世家为主，这是皇帝一直以来蔑视他们的结果。

好了，要怎么做呢——皇帝默默思考。

正在此时，一名兵卫奔进朝堂。

皇帝还以为是萤出事了，他说的却是柊。

他的话是：「参议大人说奉命处死柊殿下，是真的吗？」

「你说什么？!」

这事别说皇帝不知道，所有议政官也大吃一惊。参议水莲本日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他是皇后的人。

——是芙蓉搞的鬼？

皇帝表示并未下达此令，正准备前往兵卫府时，却听到落雷般的巨响，一惊之下来到殿外，只见兵卫府那边扬起烟尘。立即有人通报出现了邪秽的怪物，但现场混乱，情况不明。

光等也不是办法，皇帝便想直接赶赴现场，却与要求避难的官员争执了一阵。这么一耽搁，萩来了，于是所有人这才知道皇后的阴谋，总算动身前往兵卫府，却见殿舍倒塌，死伤遍地，一片惨况。

然而不见怪物。不仅如此——

柊、萤也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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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卫放的箭射中了朱华姬大人的腿，然后……柊殿下与朱华姬大人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怪物也全都消失了。」

在场的兵卫异口同声这么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众人毫无头绪，只知道萤护着柊。

「萤、柊……。」

皇帝喃喃低语时，头顶闪过一道白光。接着，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让人还以为是天破了——是雷。

「请伏下！」

青蓝大叫，将皇帝推倒在地。刺眼的光包围四周，同时落下一声轰鸣。尖叫四起，一起身，便看到倒塌的殿舍起了火。

雷接二连三地落下，被落雷击中的路树、殿舍纷纷起火。

「这是——」

皇帝愕然望着燃烧的殿舍。这正是他片刻不敢或忘的光景。

与十六年前如出一辙。

那一晚也是这样落雷不断，火舌四起……。

[center]✿[/center]

萤站在黑暗中。

神奇的是，腿并不痛。

待眼睛熟悉了黑暗，便能看出四周并非全然漆黑，仍是透着淡淡的、蓝色的光。一如刚入夜时的黑，或如黎明时的天色。

远远地，传来潮骚之声，脚下是白花花的沙。四周什么都没有，只见无尽的沙滩。

萤转身回头。

「啊——」

有人蹲在那里。她马上就认出来了，是柊。

萤跑过去，叫他：「柊殿下。」

柊像是吃了一惊，回头站起。

「萤？」

那神情，无疑是柊，不是香久夜。

柊往萤的脚边一看，神色悲怆。

「萤，你受伤了？」

裙子染了血。萤连忙提起裙摆，动了动脚。

「没事，已经不痛了。」

「怎么可能不痛？你流了那么多血。」

「真的不痛。来这里之后，就一点都不觉得痛了。」

柊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我似乎在这里待了许久。」

「神明香久夜说殿下在暗中沉睡——暗是他们的摇篮。」

柊蹙眉。

「香久夜是何人？」

「秽神。」

柊「哦」了一声，按住额头。

「我想起来了。我回应了邪秽的声音，邪秽说要实现我的愿望。那个就是神明？我……。」

我竟把自己交给了秽神，柊说。

「萤，你为何在这里？」

「因为我也回应了秽神。」

他吃惊地睁大了眼。

「你？为何？」

「我的愿望是，我想要柊殿下。」

柊仍是睁大了眼，定定地注视萤。萤也直直地回视他的眼眸。

「太乱来了！为何要那般？」

柊轻轻地抚上萤的脸颊。

他的手抚上来，一股暖意便从心里漫出来。

「我一直好希望柊殿下这样抚摸我，好想找回柊殿下。」

柊露出忍耐的神色，抚了抚萤的脸颊，说「我也是」。

「我想要你。」

在柊那样幽幽的注视下，萤心中一紧。柊弯下身，朝她的脸颊靠近。嘴唇轻轻一触，萤就觉得麻麻的。

「殿下，我们一起回去吧。」

虽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回去，但必须离开这里再说。

但，柊却身体一震，拉开了距离。

「殿下？」

「我不想回去。」

他握紧萤的手。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这样，不行吗？」

柊的眼神像个受了伤的孩子，眼眸深处凝结了深深的悲伤。萤顿时哑然，也用力回握他的手。

「可是殿下……。」

这时，头上响起剧烈的碰撞声。

抬头一看，一道黑影与闪着白光之物在空中撞击。每撞一次，打雷般的声与光便撼动四周。

萤揉揉眼，认出白亮的是蛇身的悠宜。那银朱色的头发与鳞片闪闪发光，在半空中飞舞。另一边的黑影则形体不明，看起来像一团黑雾。

眼见黑雾缠上了悠宜，悠宜一个扭身后退，尾巴一扬，将之拍碎。但黑雾随即又凝聚起来攻击悠宜。双方如此你来我往，缠斗方酣。

「那是悠宜大人和……难不成是香久夜神？」萤喃喃地道。

「你是说神明交战？」

柊并不知道悠宜与香久夜的旧仇。

「十六年前，也是那两位神明交战。所以，香久夜神的一部分逃进了殿下体内。」

「进了我体内？」

萤解释这便是他受了伤，邪秽会使之复原的原因。

「原来如此。」

柊抬头看向悠宜他们。看来他也看得见神明。是因为身处之地，还是因为他接纳了香久夜？

「我不记得十六年前的事了，却记得有一晚，天空便如此刻这般闪着雷光。那会是神明交战吗？」

悠宜变为大鹫，冲入黑雾之中。就萤所看到的，应是悠宜占优势。

「啊啊，真可恨！」

一个美丽优雅的女声说。是香久夜的声音。

「要是能恢复原形，就能一口咬住你的喉咙了。」

黑影四散。正以为香久夜消失了，声音却在萤他们身边响起。

「我有力量被封在这具身躯里，却无法全部得手。都怪清神之血碍事！」黑雾缠上柊的身体。「把这具身躯扯碎好了！」

「殿下！」

萤下意识地伸手要挥开柊身上的黑雾，但她一碰，黑雾便弹开散化。香久夜迅速离开。

「你……原来你也继承了清神之血？」

「失算了吧，香久夜。」

悠宜在上空笑了。他已变回蛇身。

「本应被拖入暗的两人身上却有清神之血，祢一定很恨吧？」

香久夜已缩小，变成乌鸦。

「可恨的清神！」

香久夜拍着黑色的翅膀说。

「清神总是以他的光吓唬我们，而人类又厌恶我们——明明没有黑夜便无法存活，却又对夜晚的邪秽避之唯恐不及。」

萤一凛。人类厌恶我们——她从这句话感觉出香久夜的感叹。

香久夜以乌鸦的形体迎战悠宜。悠宜这次变成老虎，要扑咬乌鸦。香久夜以爪子抓悠宜的鼻子，悠宜皱了皱眉，张嘴咬住乌鸦脖子，就这样把乌鸦掼到地上，前脚按住鸟身。

「那也不是侵犯我们领域的借口，否则会立刻遭到惨痛的反击。这下祢明白了吗？」

香久夜痛苦地呻吟。

「我这身躯即使被碎尸万段、云消雾散，总有一天也会回来的……届时我还是会撺掇人类，让祢不得安宁！」

即使被按在地上，香久夜仍昂起头看萤。

「继承了清神之血的人类啊，愚蠢的人类啊，你们一定会无数次犯错，为我的言语所惑……到时候，再好好伤心难过吧！」

这是诅咒。

香久夜大嚷大叫，大肆怨怼。

萤走近香久夜。

「香久夜大人。」

香久夜红色的眼睛映出萤的身影。尽管嘴里吐出痛恨、偏激之语，眼眸却是平静的。不是熊熊燃烧的红，而是沉静的红。

「您很寂寞吗？」

这句话从萤的口中落下。香久夜狠瞪了她一眼。

「我们的心和人类不同。我不懂你的话。」

「那样的话，我来告诉您。在人类当中，这叫就做寂寞。」

香久夜不吭声了。萤在香久夜面前跪下。

「香久夜大人为何如此仇视悠宜大人？」

「清神与我们水火不容，本就彼此仇视。」

「是吗？」

香久夜哀叹人类厌恶秽神。遭人厌恶，是无比落寞的一件事。萤一直看着柊，懂得这个道理。香久夜的愤怒，会不会便是源自于此？

既然如此，她说道：「香久夜大人，若人们祭祀您，您愿意息怒吗？」

此话一出，其余人都吃惊地看着萤。

「朱华姬，不可。香久夜也说了，清神与秽神水火不容。」

「可是，日与夜比邻而居，光与影也是，那么为什么无法并存呢？即使水火不容，也能并存吧？」

萤边说边想着柊。

——是啊，应该能并存的。

「若能并存，一定能看清些什么。如此一来，便能慢慢地——也许会花上很长的时间，但慢慢地会出现能够包容体谅的人。所以，柊殿下……，」萤转向柊，仰望他。「别放弃。有我在，我会永远待在殿下身边。所以，我们一起回去吧。」

柊的目光动摇了。

「萤。」

「殿下说，只要有我就够了，但我不愿意。这里既没有花，也没有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我想和殿下一起，春天赏堇菜，夏天看星星，这样才叫永远都在身边，不是吗？」

——我想和柊殿下一起活下去。

萤还未与柊一起看过雪。当柊看到下了一整夜的雪在地上盖上一层松松软软的白被时，会是什么表情？会说些什么？她还不知道。但她很想知道。这一定就叫做一起活着。

柊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萤，只见他张嘴要说什么。就在此时——

脚底一阵摇晃。

原本干爽松散的白沙地面泥泞起来，变为黝黑黏糊的泥。脚往下沉，泥像有生命般地攀上身体。

「这是什么？」

缠上身的泥湿滑温暖。说是泥，其实更像血或体液。

「糟了，闹得太厉害，『岐』的守卫生气了。」

悠拍着翅膀飞到空中。香久夜也急忙起飞，躲过了泥。萤他们没有翅膀，只能任泥水缠上身。

「『岐』是什么？」

「就是这里。」

「这里不是暗吗？」

萤边忙着把脚从泥泞里拔出来边问悠宜。

「是暗，也是混沌，而且也是摇篮。清神与秽神都是诞生于此，也死于此。死去的神明会沉没、溶于这片泥泞之中，而后再生。说起来，这些泥就是神明的尸骨。」

萤一惊，赶紧抹掉手臂上的泥。

「『岐』生性爱静，一惹恼了这里的守卫，就会被泥吞没。」

那祢们为什么偏要在这里打斗呢！虽然萤很想这样吐槽，但对方可是神明。先逃过这一劫再说！

她努力挣扎，却被泥绊住而动不了。

「萤！」

柊朝她伸出了手。他也陷在泥里。

萤伸长了手，却差了一点，始终构不到。

柊抽出腰间的长刀，挥刀砍泥。泥变回白沙，簌簌掉落。长刀蒙蒙发亮，散发着很温暖的光。

「哦，你的刀不错。」

悠宜说道。

「上面栖息了很好的魂。」

柊一凛，转眼看刀。那把长刀是他的恩人，上一代的朱华姬给他的。

柊用力握紧刀柄。

无论如何挥砍，泥都不停地缠上来。即使如此，柊还是没有放下长刀，不断挥动，向萤伸出手。

「萤！」

柊的手指擦到了她的手指。他拿刀挥砍脚边的泥，将手伸得更长，终于碰到她的手。

他用力抓住她的手。

「萤……我也想再和你一起看星星。我想活着……与你一起看青山红叶白雪。」

柊把萤拉过来，抱在怀里。

柊的胸膛很温暖，手臂很有力。柊的心意彷佛倾进了自己心中，萤也用力抱住他。

那一瞬间，四周忽然射进了一道微亮的光。抬头一看，蓝色的天空有一角亮了起来。

两人仰头看天。

「那是？」

「路开了。」

悠宜也望着天空。

「『岐』能够开路通往任何地方。神的国度与人的国度之间是相隔的，现在为你们打开了回去的路。」

悠宜飞落到两人身边，然后弯下身。

「快骑上来。趁路还没有封住，我带你们走。」

柊继续挥砍缠上来的泥，扶萤坐到悠宜背上。柊也跨上去，悠宜便甩开泥起飞。

萤抓住松软的毛发。香久夜领路般地飞在前面。

「您说，这里是清神和秽神的诞生之地？」

萤问正朝着天空白亮的地方飞去的悠宜。悠宜称是。

「清神也是生于暗？」

「没错。」

萤说道：「既然如此，不就更能够并存了吗？」

悠宜沉默不语。一行人转眼便靠近了灿然生光的「路」，悠宜飞进了纯白的光里。

[center]✿[/center]

光亮太过耀眼，萤一时什么都看不见。在朦胧的意识中，有人喊着朱华姬，萤便睁开眼睛。

她站在光之路上。这里不再令人睁不开眼，而是将人温柔包围的暖光。柊就站在旁边。两人视线交会，不约而同握住彼此的手。

朱华姬——悠宜的声音叫道。

变回蛇身的悠宜扭着身躯飘浮在上空。

「朱华姬，你们真是不可思议。才见你们自己跳进黑暗中，却也能够打开光之路。所以，我也才对你们无比好奇。」

悠宜发出了如击玉敲金般悦耳的笑声。

「你说的话，也勾起了我一点兴趣。并存就能看到什么？我是不想跟秽神打交道，但也不是不能同意人们祭祀他。」

「真的吗？!」

萤惊呼。

但是，悠宜补充道：「祭祀秽神要在夜晚，祭祀我则要在白天，不能同时祭祀。若你们能办到，我便依旧护佑你的国家。」

他们身后响起一阵搧翅声。是香久夜。

「自作主张。」

香久夜呻吟般地说。悠宜笑了。

「这算是宽容的错误啊，不然祢想当场被我咬碎吗？」

悠宜说着张大了嘴，露出尖锐的牙齿。

「好久没有大闹一场，我现在清爽多了，劝祢别坏了我的好心情。」

香久夜不情不愿地睨了悠宜一眼，在萤和柊身边降落。他停在柊的肩上，俯视着萤。

「既然你都那么说了，让你们祭祀也不是不行。那我发誓，只要你们祭祀我，我就不将邪秽之祸带入你的国家。」

「一开始乖乖这么说不就好了？」

悠宜摘下挂在脖子上的玉饰。

「以此为誓，绝不违约。」

说完，悠宜取出一颗淡朱色的美丽珠子，扔到半空中。香久夜也以鸟喙拔下一根羽毛，同样扔到半空。珠子与羽毛在半空中相融、混合，然后变成一面圆镜。

「此乃信物，收下吧！」

镜子被吸住般飞到萤身边。萤依言接住那面镜子。镜子很美，漆黑亮泽的背面上，镶着朱玉。

这是神明所赐之物——即神器。这时候萤才知道，原来神器便是神明誓约的信物。

「我的伤也都好了，要回你的宫殿了，朱华姬。」

一回神，悠宜与香久夜都不见了踪影。

柊温柔但有力地握住萤的手。

「回去吧，萤。」

萤回握他的手，笑着说声「好」。

温暖的光膨胀了，包围住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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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开始下雨，皇帝松了一口气。很多殿舍都因落雷而起火燃烧，如此火势应该就能熄灭了。

皇帝站在回廊上，望着不断落下的雨滴，低喃道：「那些雷会是神明的打斗吗？」

身旁的青蓝仰望天空，应声说「不知道呢」。

「萤大人他们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雨下了一阵子，等雨停时，火已完全扑灭，只剩下一丝烟味。天空一端挂起彩虹，人人欢呼雀跃。

不久，欢呼变成骚动。往骚动的来处看，有人在彩虹下疾奔而来，怀里抱着一个少女。皇帝和青蓝不禁喊出声。

「柊！」

「萤大人！」

抱着萤出现的柊应声跑过来。

「父皇，萤受了重伤！请快喊人救她！」

不待皇帝开口问话，他便十万火急地说。一看，萤脸色苍白，裙裳染血，卷起裙摆，只见一脚伤势严重。

「送到泳宫。来人，传侍医和药师到泳宫！」

却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说「等等」。萤微微睁眼，有话对皇帝说。

「萤，现在先治疗……。」

萤摇摇头，抓住皇帝的袖子。

「神社……请为香久夜大人建神社。」

「你说什么？」

「香久夜大人立誓，只要有人祭祀，便不再有邪秽之祸，往后就不必再怕邪秽了。千依神也同意人们祭祀香久夜大人，所以请您……。」

她的话没能说完。

定然是撑不住了，她已经昏了过去。皇帝命柊赶往泳宫。那时，他视线不经意地落在萤的胸口。

萤抱着一面灿烂如雨后骄阳般美丽的镜子。

第二卷 光影相依 第六章 如花盛放的巫女

萤的伤势比自己以为的还要重。她因伤而高烧，烧了好几天才能起床。

「我肚子饿了。」

好不容易烧退了，睁眼后，萤怔怔的，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巴儿喜极而泣。

肚子会饿，便是好转的证明。

「巴儿去端点吃的来。」

巴儿说完走了出去，但一会儿之后进来的却是柊。他手里端着玻璃碗。

「听说你醒了。」

柊简短地说，在床边坐下。

「是山葡萄，吃吗？」

白色的玻璃容器里，盛着水汪汪、如黑玉般成串的山葡萄。

「要。谢谢殿下。」

萤要起身，柊制止了她。

「你已经好几天未进食了，一动定会头晕。别动。」

的确，光是抬头便有种晕眩的感觉，萤便乖乖地躺下。

「你因为受伤发烧，情况一度很危急，烧得意识模糊，连药都喝不下……总算喂得下药的时候，才让人松了一口气。」

似乎让他担心了。萤说对不起，向柊道了歉。

「是殿下喂我的吗？」

这样一问，柊不知为何却僵住了。

「殿下？」

「是。」

在片刻尴尬的沉默后，他突然说：「抱歉。」

「咦？」

「药喂进嘴里，你也不会吞咽，所以……是我以口传的方式喂你的。」

口传——萤在心中默念。意会到那是什么意思，她的脸顿时红了。

「啊，这、这样啊……对不起，劳动殿下。」

「我无妨，就怕你不愿。」

「哪里，我不会不愿。」

萤和柊双双红着脸不说话。然后，柊才回想起来般地拿起山葡萄，剥了皮，递给萤。

「来。」

萤怯怯地张开嘴，水润的果实便塞了进来。又酸又甜。

柊一颗颗剥好皮喂她。萤觉得他好像在喂雏鸟。

「今天外面好像很热闹。在做什么吗？」

萤一直很好奇外面传来的动静。平常的泳宫是非常安静的。

「哦，」柊望向窗外。「要在水池里再建一座楼阁。」

「建楼阁？」

「作为香久夜神的居处。」

「哦！」

萤顿时想起悠宜和香久夜之事。

她病倒的期间，柊向皇帝说了祭祀香久夜的来龙去脉。

「今后只要祭祀秽神，便不需再担心邪秽作祟。你与神定下誓约，获得神器，众人皆赞誉有加。」

听柊这么说，萤觉得很难为情。她根本没做什么。

「父皇说，等你好了，就要大宴庆祝。」

「大宴吗？」

「席上一定会有很多美食。」

听到美食，萤心中雀跃。柊轻声一笑。

好久没看到他的笑容了，她的心比听到美食时跳得更是加倍欢快。

「殿下，那个……。」

话还没说完，入口的门就开了。

「我进来啰！」随着这一声，皇帝与青蓝走了进来。

柊起身，萤也不好再在床上待着，皇帝却说了「躺着」，制止了她。

「听说你醒了，我就来瞅瞅。脸色不错啊，看样子很快就会好起来。」

皇帝拉开床榻旁的椅子，坐下，然后看了柊一眼。

「我有话跟朱华姬说，柊，你暂且退下。」

「萤才刚醒，还请父皇怜惜。」

「只是说说话，很快就好。」

柊还是担心地看着萤，走了出去。

「他还是一样爱担心啊！」

皇帝叹了口气，面向萤。

「对了，萤，千依神回去了？」

皇帝压低声音说。萤点头称是。

「身体也已经痊愈了。」

「是吗？你说，千依神允许人们祭祀秽神？」

「是的。」

「真叫人吃惊，我一直以为清神与秽神水火不容。」

「神明们都是诞生自同一个地方，所以我想，一定能并存的。这么一来，一定也能有新的发现。」

皇帝说声「是吗」，朝窗外看去。白色的日光从窗棂透进来。

萤看着皇帝的侧脸问道：「陛下，柊殿下可以继续当亲卫吗？」

这是她方才本来想问柊的。

皇帝露出笑容，深深看了萤一眼，才点头。

「如今已无邪秽之祸，他们就不能说柊是邪秽皇子不配当亲卫了。你这次受伤，大家都很清楚你是由衷信赖柊，但是——」

皇帝倾身过来，盯着萤的脸。

「你可得小心些。我也已经敲打过柊了。在你还是朱华姬期间，必须保持清白之身。」

还是朱华姬期间——萤忽然将头一歪。

「对了，我要当朱华姬到什么时候呢？当初是三年之约。」

「哦，那个啊？」皇帝无声一笑。「就照之前说的，三年就好。」

候在后面的青蓝吃了一惊，看向皇帝。别说三年，皇帝根本无意放走被神明看上的萤，但萤并不知此事。

「我打算让桃花头丝继承你的位置。」

「丝？」

原本丝便是最有望成为朱华姬的候选人，但皇帝不愿让右大臣掌权，因而没有选择丝作为朱华姬。

「我倒是也有些想法。」

「您要对旧世家让步吗？」青蓝插进来问道。

「多少还是需要释出一些善意。当然，我不会让右大臣称心如意的。」

皇帝这么说，盯着萤的脸直打量。

「这样看，你身上是有先帝的影子。神奇的是，之前我一点也不觉得，现在却有感觉了。你可知先帝名讳？」

「呃，不知道。」

「栎。我们是好友。」

萤睁大了眼。她不知此事。

「我想，我是不可能与旧世家处得来的——但有些事，需要并存才能看清是吧？」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落在床榻上的阳光。

「啊，对了，关于吵着要我退位立你为帝的事啊，」皇帝忽然想起似地说：「今儿朝议上，已经决定由我继续当皇帝了。你大可放心。」

「是吗？」

萤松了一口气。

「今天朝议上还另外决议了其他一些小事，不过，那些以后再说。」

「决议？」

「没什么大不了的。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是。」

皇帝笑了。萤总觉得他笑得不怀好意，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总之，你现在好好休养。」

说完，皇帝站起来，然后伸过手，在萤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我得向你道谢，谢谢你护住了柊。」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的眼神柔和下来，但随即又恢复了英明强悍又高深莫测的老样子。

「柊，你可以进来了。反正你一直守在那里吧。」

皇帝朝屋外叫道。果然，门立刻打开，柊走了进来。

「你的脚伤约莫要好一段时间才能痊愈，但应该很快就能下床了。等你能下床，就为你设宴。好好期待吧！」

皇帝正要离开，却又说声「对了」而回头。

「柊，来朝堂禀报你消息的那个兵卫啊。」

说的便是赶到皇帝跟前，禀报柊被带到兵卫府，差点为参议所杀一事的那个兵卫。萤并不知此事。

「据说在三年前的战役中被你救了一命。你可记得？」

柊摇头。

「你不但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一命，还为他处理伤势。他听说你要被处死，认为当中一定有什么问题，惊慌失措地赶来禀报。回头你可要去跟人家道谢。」

柊眨了眨眼。

皇帝与青蓝离开了。萤握住站在一旁的柊的手。

——我说的果然没错。

慢慢地，一定会出现理解柊殿下的人的。

柊低头看萤，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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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能够下床的数日之后，一如皇帝所言，宫中举办了宴会。

桃色的广袖，织出花朵图案的红色上衣，大白色表布配上红色衬里，搭配淡粉色的裳裙以及金银刺绣的腰带。

当天，皇帝赐下的衣物令人惊艳。

头上插了好几支金步摇，穗子相击锵鎯鎯作响，许久未曾如此盛装的萤差点头昏眼花。

她再次深感绚烂豪华的衣饰委实沉重，刚复原的身体略感吃力。

「萤，还好吗？」

一心认为此时设宴还太早，一脸不悦的柊忧心地问她。

「还好。」

点头之后，萤准备站起来。柊却制止了她。

「侍医说了，伤口愈合之前腿都不能动。」

萤的腿伤到了筋，侍医交代暂时要静养。因此，柊认为她此时万不该出席宴会。

柊抱起萤。这会儿，萤也不敢放话说能自己走，因为事实上她不能，却也认为以柊代替轿辇不是个好主意。她还胡思乱想着，便已抵达宴会会场熙秋殿——之前举行过「言祝之仪」、春杨宫中最为华丽气派的宫殿。

皇帝位居殿舍的高栏后，前庭则铺设了毛毡，官员列坐其上。舞台上，乐师正在演奏舞乐。

柊来到皇帝面前，将萤放下，手扶着她的腰，让她得以站立。

「开宴前，有个东西要送你。」

皇帝这么说，让女官端来了一个托盘。

「陛下已赏赐许多了。」

此刻，萤身上穿戴的一切，全都是皇帝所赐。

「不，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女官将托盘捧到萤面前。盘中托着一块玉佩，是挂在腰上的腰饰，金饰上镶嵌着各色的玉。好生璀璨的一块玉佩，萤却觉得眼熟。

是在哪里看过呢——她移动视线努力回想，与紧邻皇帝而坐的萩对上眼。萩无声一笑。

这对父子的笑容一模一样。但，这不是重点。

是萩！她想起来了。这是「言祝之仪」时，他挂在腰间的东西。

——为什么会把这个赐给我？

萤还在讶异，女官便已将玉佩系在她的腰带上。金饰相触，铿锵叮当。

「你可知那是什么？」皇帝问道。

萤摇头说不知。

「那个啊，是继承者的象征。」

「继承者？」

「萤。」

皇帝语气郑重，说道：

「从今天起，你便是皇太女。」

我是——皇太子？

萤惊得张大了嘴。看向萩，这是怎么回事？只见他笑容依旧。

「请、请等一下。前些天，陛下才说不会立我为帝。」

「我可没这么说。你要当的不是皇帝，是皇太女。」

「这也太……。」

「三年后，你便要退下朱华姬一职，正式成为皇太女。知道了吗？」

——不知道！

萤很想这样大叫，却只是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皇帝看着萤，笑得那是一个得意。

原来皇帝上回说在朝议上决定的，就是这件事吗？!

这怎么行——萤的脸色都青了。

她抬头看柊，他却是面不改色，显然是事先便已知情。

「萤，不必如此不安。」

约莫是要让萤安心，柊拍拍她的肩。

「你当了皇太女，还有皇兄辅佐在侧，同时也会有优秀的官员，不会放你一个人不管的，尽管放心吧。」

「殿下呢？」

她不当朱华姬，当了皇太女之后，柊呢？会当丝的亲卫吗？

柊还未回答，皇帝便开口了：「哦，还有萤，三年后，你要选婿。」

「选婿？」

「萩或柊，选一个。」

咦！萤瞪大了眼，不禁抬头看柊。柊有些腼腆地笑了。

「目前看来，我是处于劣势……。」

萩从高栏下来，站在萤面前，屈下膝，从下往上看着她。

「但三年之后可就不一定了。何况……。」

萩执起萤的手。

「我还没有向你要回报呢！我可是非常希望能得到驸马之位作为奖励。」说完，他露出自信的笑容。

他貌似心甘情愿地让出皇太子之位，但萤不禁怀疑，他真的甘愿吗？至今她仍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柊默默将萤的手抽离。萩站起来，面向柊。

「你也不容易啊，不仅要防着神明抢走萤，现在又加上一个我。」

萩笑着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柊幽幽地叫了萤。

「待侍医同意，要不要去山里采菇？」

「咦！可以吗？」

她一直以为，以柊的个性，在自己腿伤痊愈之前不可能同意她外出。

「可以，现在松茸一定很多了。上一代朱华姬曾告诉我一个松茸很多的地方，我带你去。」

松茸……萤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柊笑了笑，抱起她。

「这里也有很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帮你拿。」

隔着柊的肩，萤看向会场。四周充斥着可口的香气，官员们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夕阳西下，黑暗中唯有篝火照明，人人却畅然欢笑，因为他们再也不必害怕夜晚的邪秽了。

萤望着眼前的情景，不知为何，明明尚未进食便像酒足饭饱般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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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是找着了双方都能接受的做法。」

翌日，来到泳宫的丝说道。

「双方都能接受的做法？」

「好避免开战。无论是你上位，还是今上继续在位，都会引发不必要的争端。因此便决定将来由你继位，再将朱华姬安排给右大臣的女儿。如此一来，旧世家也能接受。」

「所以才要丝当朱华姬。」

「但，皇上算无遗策。让众人同意你纳皇子为婿，这是为了不让你招一个有利于右大臣他们的夫婿。」

萤不解。

「可是，太子之位被废，萩殿下愿意吗？」

丝说，那也是无可奈何。

「皇后与霄国一派策划暗杀朱华姬并处死柊殿下，这让身为皇后嫡子的萩殿下的立场大为不利，也会引起旧世家的反弹。皇上也是预见此事，才迅速废了萩殿下的太子之位。」

换句话说，是为了避免责难吗？萤点头说「原来如此」。

「萩殿下也是估摸着与其霸着皇太子之位，不如让位给你退居辅佐，更好做事。如果能成为皇夫就更好了。他是舍名而取实。」

原来如此，萤明白了。丝瞥了她一眼。

「你可得小心了。」

「小心什么？」

「萩殿下舍名取实，就表示无意让出实权。若不着紧些，你将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你可得好好干。」

「呃，好。」

被这样一训，萤不禁正襟危坐。

丝望向敞开的门，看着水池。那里正在兴建要给香久夜的楼阁。

「真没想到竟有祭祀秽神的一天。史书定会添上新的一页，从此，晓国国民再无邪秽之忧。而当时的朱华姬，日后成为女皇统治晓国——」

池水水面在柔和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朱漆楼阁的顶端停着一只小鸟，它有着美丽的银朱色翅膀。

是悠宜。

萤望向天花板。在阳光照不到的屋梁阴影里，有一只黑色的小老鼠。那是香久夜。因其所居的楼阁尚未完工，白天便这般找个幽暗的地方休息。日落之后方起，静听萤和柊奏乐。

「从现在起，你可得好好努力，免得后世称你为愚帝。不过我倒也不怎么担心就是了。」

丝说完，回了桃花司。萤养伤期间，她也常拨空来探望，虽然每次都会念叨一顿。

目送着丝离开之后，萤仍盯着门口瞧。悠宜便停在她的头上，啄起她的头发。

「悠宜大人，请别玩我的头发。」

萤这么说，悠宜便飞到萤的手上，摇身一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雏鸟。可爱极了。

她用脸颊蹭他柔软的羽毛，悠宜便满足地「呣呣」有声。之前一度变成这模样时，被萤狠狠疼爱了一把，从此只要来到她身边，悠宜都会变成这个模样。

悠宜拍着小翅膀，想往上飞，冷不防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将他拍落。

「萤，有虫。」

刚才离开的柊回来了。

「不、不是虫，殿下，是神。」

自「岐」回来之后，柊便能隐约看见神，但看得不是很真切，因此有时会如此刻般误认为虫子。

「朱华姬，你丈夫太无礼了，竟然将我误认为虫子。」

悠宜气呼呼地变成小鸟，停在萤肩头。

「对不起呀，悠宜大人。」

「萤，皇上恩准了，我们出门吧。」

柊听不见悠宜的声音，因此直接对萤说道。

「啊——好。」先前她拜托柊，说自己想去一个地方。

萤正要说「那走吧」，却听悠宜闹脾气的声音。

「朱华姬，你要去哪里？不奏乐给我听了吗？」

萤以指尖轻轻抚摸悠宜的小脑袋。

「等回来以后，我吹很多笛子给您听。」

「嗯，那好吧。」

眯起眼睛享受抚摸的悠宜恢复了好心情，搧了搧翅膀，再度飞上楼阁的顶端。

柊抱起萤，走出泳宫，骑上拴在大门的安斗，两人骑向春杨宫之北。穿过宫门，在平日转往祓禊之山的地方，反向而行。

他们要去河边，一条沿都城东侧而流的大河。

到了俯视大河的土堤上，萤骑着安斗，望着大河缓缓而流。这条河是送葬川。

人死之后，将尸身放入河中，由河流送至海中的葬神身边。

葬神会让尸身的魂魄回归大海，于是魂魄便会重获新生。

「皇后娘娘要杀我的时候，是我娘救了我。」

母亲的送葬在萤因伤病倒的期间结束了。因此，她想至少要去看看河。

河流平稳，水面上晃动的阳光暖洋洋的。萤想起在泳宫露台上拥抱她的母亲的怀抱。

「我娘的魂魄是不是也已经回归大海了？」

柊回答「一定是的」。

「一定正在准备投胎吧。」

失落涌上心头，但母亲留在心里的暖意温柔地包围着萤。她轻轻叫了声「娘」，被凉爽的风吹送到海那边去了。

「萤，有花。」

柊指着一片河滩。一看，那里开着点点黄色小花。是山菊。

「要摘回去吗？」

现在，没有柊的帮助，萤根本寸步难移。

「侍医说，再过两、三天我就可以开始练习走路了。到时候，我会自己走的。」

「不必着急，你安心养伤就好。」

萤个头虽然娇小，但一定也有些重，柊却一概显得轻松自如。

「能够帮你，我很高兴。」

柊将萤在群生的山菊前放下来，幽幽地说。

他摘下一朵小黄花，递给萤。

「向来都是你救我。所以，我也想对你有所帮助。我想变得更强大。」

接过递过来的花，萤很惊讶。因为这正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我也想变得更强大，强大得足以保护殿下。」

香久夜的力量依然残留在柊身上，因此他的身体并没有改变，邪秽仍会治愈他的伤。尽管不必再畏惧邪秽，却不知人们对柊的看法会不会立刻产生变化。萤不希望他再次被万箭所指，巴不得拥有绝不让那种事发生的力量。

柊温柔地俯视萤。

「你已经保护我了。我不是说，向来都是你救我吗？必须更强大的，是我。我必须强大得让你在三年后选我。」

萤的一颗心揪起来。

「我……我会……柊殿下的。」

「选」这个字，萤红着脸说得很小声。

因为她觉得「选」这个说法很傲慢。

「希望三年后也能听到这句话。」

柊凝视着她，声音很平静，眼眸却蕴含热情。

萤的心跳又急又快，简直要把胸腔撞痛了。

她回答，好。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紧接着便凑过来，嘴唇轻轻点上萤的额头。

轻轻一点，一触即离。

「现在，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只有安斗。所以，这样应该还在可容许的范围内吧？」

说是这样说，柊还是害羞地垂下眼。

这样的他实在太可爱，萤朝他的脸伸出手。

「怎么了？」

柊问，弯下腰把脸靠过来。萤在他额上印了一吻，心中荡开一片酸酸甜甜的暖意。

柊似乎有些吃惊，眨了眨眼，微微一笑，又一次吻在萤的额头上。

第二卷 光影相依 插图